隆庆五年三月顺天府
一
文渊阁的晨光,总比外头来得迟些。
高墙深院,飞檐叠嶂。日头需翻过午门,穿过会极门,再越内阁前那几株百年老槐,方能落进阁中。是故每日清晨,此处总要暗上半个时辰,恍如天明也慢了一拍。
张居正入阁时,高拱已立于那幅丈许《九边图》前。绯红官袍在穿堂风里微微鼓荡,袍角起落不定。舆图上,自辽东至甘肃,万里边墙蜿蜒如蟒,镇城卫所关口密如星斗。高拱目光凝在宣大一线,久驻未移。
“王鉴川的密揭,看了?”高拱未转身。
“看了。”张居正于案后落座,袖中取出一份拟定的票签草稿,“互市之议虽定,施行细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臣拟票:敕谕王崇古及沿边督抚,互市务必严定章程,公平交易,杜绝奸商盘剥、边吏勒索,以防启衅。虏情动态,须加倍侦伺,随时密报,不得松懈。”
高拱转身接过票签,目光一扫,语气听不出褒贬:“太岳倒是思虑周详。”
这话说得平淡,张居正却听得懂底下意味。高拱从不当面夸人,能道此数字,已是认可。
“北疆暂安,根基仍虚,岂能不虑长远?”张居正归置票签,又抽出蓟辽总督谭纶题本,其上提及戚继光筹划增筑空心敌台,“羁縻乃一时之策,强兵方为固本之基,二者不可偏废。”
他提笔拟票:“准其增筑敌台,调浙兵协防演练。工料钱粮,着户、工二部速议。”
“几座砖台便能阻遏虏骑?”高拱不以为然。此人一生务实,不喜空谈,凡事必问一句“当真管用?”
“非为永绝边患,而在迟滞敌锋,赢取时机。”张居正取过兵部移文,续批道,“凭墙据台,铳炮居高,可挫其锐气。待其师老,或可出击。”
笔锋在“出击”二字稍顿。前世记忆涌上心头。戚继光筑敌台千三百座,蓟门晏然十五载无边警。那一座座青砖敌台,是他与戚继光用无数奏疏、无数争辩、无数彻夜算计,一寸寸从朝廷牙缝里抠出的。这一世仍要抠,所幸不必从头争起。
“此人能因势而变,托付边事,尚可安心。”高拱语气稍缓。
张居正搁笔,揉按因持续书写而微涩的眉心:“确是干才。然肃卿兄亦知,练兵筑台,皆是吞金之兽。户部那边……”
话音未落,阁门哐当推开,殷士儋裹一身寒气闯进,官袍下摆被风吹得鼓荡,连声念叨:“好大的风!这倒春寒,比腊月还凶,险些将老夫帽子吹了去!”
高拱瞥他一眼,语带讥诮:“帽未飞去,人倒是来得‘及时’。”
殷士儋浑不在意,瘫坐椅中:“内阁议事,老夫岂敢迟到?否则又要被某位阁老参一本‘怠政’。”说罢顺手拿起案上茶盏,揭盖一瞧,眉头大皱,“这茶都凉透了!”
“你来得迟,茶自然凉。”高拱面无表情。
“那不能唤人再沏一壶热的来?”
“你自己没长嘴?”
张居正瞧着这两位年过知天命、位列台阁的宰辅,为一盏冷茶如孩童般斗嘴,心下暗觉好笑。他低头假意翻阅公文,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丝极淡弧度。
高拱此人,才略胆识皆属上乘,是能担大事、破困局的能臣。封贡互市之议,若非他一力主张,绝无可能数月内尘埃落定。
但其脾气,几十年如一日,一点就着。上月廷议封贡,他在朝堂拍案怒斥主剿言官,声震屋瓦。散朝后张居正劝他喝口茶顺气,他袖子一甩:“气都气饱了,还喝什么茶!”
年近花甲,性如烈火。可正是这烈火,烧掉了多少瞻前顾后、推诿扯皮。
“行了。”张居正敛了笑意,将手边几份拟好的票签理齐,“封贡互市之事,至此算迈出最难第一步。接下来,须盯着户部钱粮调度,工部物料支应,兵部防务整顿。太仓银库岁入不足三百万两,岁出却近四百万,这窟窿年深日久,越扯越大。”
高拱与殷士儋闻言,面上那点轻松神色皆是一敛。
这个数字,在座三人心知肚明。大明的家底,就是这么薄。
“填补?”高拱带着深深无力与焦躁,“拿什么填?加征赋税?百姓已不堪重负。削减宗藩禄米、百官俸给?那是动天下士绅勋戚命根子!裁撤驿递、缩编边军?又恐生变乱。处处掣肘,步步荆棘!”
“正因处处荆棘,才需寻路而行。”张居正起身走至窗前。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已萌新芽,在料峭春风中微颤,疏影投在深红宫墙之上,摇曳不定。
前世的法子,清丈田亩、推行条编法、严行考成……哪一桩不触碰既得利益,哪一步不踩在刀尖之上?可不做,便是坐视国库日虚,边防日弛,民生日蹙。他前世做成了许多,也得罪了所有人。
这一世,还是要做。但能不能,做得更稳当些?
“你心中既有方略,便放手去做。”高拱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要于国有利,老夫在阁一日,便不容宵小之辈公然阻挠!”
张居正未回头。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风,前世记忆与今生盘算在胸中翻涌,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多谢肃卿兄。”
二
自文渊阁归府,天色尚早。
张居正未直去书房,先绕至后院那片竹林前。此乃府中他最喜之处。
几竿湘妃竹,竹身斑斑点点,似泪痕浸染。春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心便静下。
少年时在江陵,书房窗外也种着这般湘妃竹。那时他只是个苦读少年,曾作诗云“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那时以为,人生如竹,只要一节节往上长,总能长到最高处。
如今他长到了。方知最高一节,风最大。
行经花园,见那几株牡丹已打花苞。今年春早,再过十来日怕是要开了。园中牡丹是张居正亲手挑的品种,有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待到花开时节,满园芬芳。
“老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妙贤。她手托黑漆盘,上置一盏茶,热气袅袅。“刚从文渊阁归,先喝口茶暖暖。”她递茶过来,声音温软,“厨房煨着银耳羹,晚些再用。”
张居正接茶抿了一口。六安瓜片,火候正好。
“孩子们呢?”他问。
她微微一笑:“敬修在书房读书,嗣修带着弟妹们在园中嬉戏。懋修非要跟着嗣修跑,简修和允修在后头追,静修被乳母抱着看热闹。闹得很。”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花园方向。隔着几重墙,隐约可闻孩童笑声。“让他们闹去吧,闹够了自然安静。”
王妙贤轻“嗯”一声,未再多言。她便是这般,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时便安静站着。十几年了,从未变过。
她行了几步,又回首:“老爷晚膳想在书房用,还是回正院?”
“回正院吧,让孩子们一道。”
她点头,提裙往正院去了。
三
张居正未立刻回书房,先去了后院厢房,此乃他每日修面处。
紫檀木托盘搁在架上,上置:一把剃刀,一小罐面脂,还有一面小巧铜镜,磨得锃亮。
贴身仆役已备好热水。张居正坐下,对镜自理。
他先用茉莉花香皂净面。而后取面脂,此物以鹅脂、羊髓为基,加入白芷、丁香、当归等数十味药材,慢火熬制而成。他以指尖轻蘸,匀抹脸上,下巴、两颊、额头,一处不落。手法轻柔,如在批阅重要题本。
而后梳理胡须。他那长须每日皆需修整,取出随身小梳,仔细自上而下梳理,确是“美髯公”风范。
最后涂上无色口脂,以防唇裂。
此过程持续整一刻钟。
“老爷,您的茶。”门外传来顾小满声音。
“进。”
门开,顾小满端新沏的茶入内。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紫檀托盘、粉盒、面脂罐子……旋即收回,面上无甚表情。
但张居正瞥见她嘴角那极细微的抽动。
她在忍笑。
“放下。”他道。
顾小满将茶盏置于案上。她确是想笑,且快憋不住了。
张居正端盏抿了一口。
“想说什么便说。”
“回老爷,小的什么都没想。”她声音尾音微扬。
张居正看她一眼。这书童,来府不到一月,胆子倒是见长。
“玉屑面脂,”他忽开口,语气竟带几分自得,“方子出自《普济方》,我改过两味药。”
顾小满心想,我真不想知道一个封建权臣如何护肤,但身为“下属”,总得有点眼力见。
“老爷真是……技多不压身。”说出来怎像阴阳怪气?
他放盏,顿了顿,忍不住续道:“治国如护肤,表里皆需调理。光治标不治本,迟早复发。”
顾小满内心几欲笑喷。这人,连护肤都能扯到治国?如此一本正经地搞笑?
“老爷说得是。”她低头,强掩嘴角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