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光与希望的洞察
天还没亮透。
小宇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块归墟玉佩。青白玉佩被晨光染成了暖金色,像还带着老陈的体温。他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背面的刻字,从“第三十七代”到“陈”,一笔一划,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他心里。
然后他放下玉佩,徒手在树根旁挖了个坑。土很硬,混着碎石子,指尖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挖了大约一尺深,他把玉佩轻轻放进去,用土盖好,拍平。湿土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靐霆的声音很轻:“不带走?”
“不带走。”小宇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老陈在这里守了四十三年,让他继续守。”
“你昨天说,归墟阁你带走了。”
“带走了。在心里。”小宇望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轻声道,“归墟阁从来不是这栋房子。是老陈,是你,是六真宰,是书里那七十二个名字。是林墨,是断苍,是以后所有会来这里的人。”
靐霆没有再说话。
小宇伸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沟壑纵横的纹路里,刻着四十三年的风雨。他轻声说:“你存在。”
风停了。
叶子不响了,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在听他说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可能性之树前。一个月了,树没有长高,也没有长粗,还是那几根细枝,那一片独叶。只是叶子上的“未完待续”,已经从浅绿变成了墨绿,像有人用浓墨重新描过一遍。
小宇指尖轻触叶片,叶脉在他指尖下轻轻跳动,和靐霆的心跳同频。
“混沌。”
意识最深处,灰色光芒轻轻闪了一下。一下,就够了。
他收回手,背起背囊。东西不多:干粮、水、归墟阁的铜钥匙、混沌之刃,还有那本厚厚的《归墟阁历代容器记录》。他最后还是带上了。不是怕忘了那些名字,是因为这本书本身就有重量。那七十二个灵魂,不能被留在空房子里。
林墨站在门口,背囊已经背好,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老陈留下的匕首。生锈的刀刃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师父,走吧。”
小宇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正殿的门开着,能看见供桌上老陈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今早已经上过最后一炷香,老陈知道他要走。
偏殿的门关着,里面堆着老陈留下的杂物,他一直没收拾,也没让林墨收拾。他想让那些东西,永远保持老陈在时的样子。
厨房的烟囱不再冒烟,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洗得干干净净,三只碗整整齐齐扣在碗架上——断苍的那只,还在。
西厢房的门开着,林墨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新兵连的豆腐块。小宇看着那床被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新兵连。那时候班长拿尺子量,差一厘都不行。现在没人量了,可他们还是会叠。
靐霆说:“你在告别。”
“不是告别。”小宇轻声道,“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林墨跟在他身后。两人跨过门槛,走下石阶。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小宇走得很稳,林墨也走得很稳。
走出十几步,小宇停了下来。
他回头。
道观的门还开着,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来,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可能性之树的树梢也露了出来,那片墨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破旧,冷清,却又生机勃勃。
靐霆说:“它会等你回来。”
“我知道。”
小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墨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竹叶上的夜露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山路豁然开朗。他们站在半山腰的空地上,能看见山脚下的小镇。几十栋灰瓦白墙的房子挤在一起,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拉成细细的灰线,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小宇站了很久。
“靐霆。”
“嗯。”
“你以前说,战争会毁掉这些。”
“会。”靐霆的声音很沉,“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小宇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向山下走去。林墨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到小镇时,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油条在油锅里翻着金黄的花,滋滋作响。豆浆桶冒着白汽,香得人鼻子发痒。
小宇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他把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递给林墨,自己拿起另一根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混着豆浆的香甜,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豆浆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放慢速度。
林墨小口咬着油条,忽然问:“师父,你当兵的时候,早饭也吃这个吗?”
“不吃。吃馒头、稀粥、咸菜。有时候有鸡蛋。”
“好吃吗?”
“不好吃。但能吃饱。”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上沾着面粉。他接过小宇递过来的钱,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在小镇住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两个背着行囊、大清早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不算稀奇。
从镇子到火车站,要坐四十分钟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几个去县城赶集的村民,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人,坐在最后一排闭目养神。
小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墨坐在他旁边。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退去:村庄、田野、丘陵,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
靐霆的声音忽然响起:“感觉到了吗?”
“什么?”
“根封印。它在等你。”
小宇把手放在心口。隔着衣服,他摸不到靐霆,却能感觉到那沉稳的心跳。意识深处的黑色气旋,比平时转得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期待。
车到火车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候车室不大,几十张塑料椅子坐了一半人。空气里混着泡面的酱香、劣质烟草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
小宇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去新疆的硬座票。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
林墨接过票,看了一眼,没说话。
候车的时候,小宇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练定锚,只是在听。靐霆的心跳、候车室里的嘈杂声、远处铁轨上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人间。
林墨坐在他旁边,眼睛半眯着。他在用灵视看。
“看到什么了?”小宇问。
“很多人,很多光。有的亮,有的暗。大部分都是灰色的。”
“你呢?”
“我也是灰色的。但中间有一点金色。很小,像一颗种子。”
靐霆道:“他的灵视又进化了。他能看到自己的光了。”
小宇睁开眼,看着林墨。他还是那么瘦,肩膀窄窄的,坐在塑料椅子上像一根细竹。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微微闪烁。
“林墨。”
“嗯。”
“那颗种子,会发芽的。”
林墨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小宇轻声道,“你在了,种子就在。种子在,就会发芽。”
广播响了,去新疆的火车开始检票。两人站起来,背起背囊,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车身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小宇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林墨坐在他旁边。他们把背囊放上行李架,坐了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退去:站台、铁轨、田野、丘陵,最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际,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石头和沙。
林墨忽然开口:“师父,你以前坐过这种火车吗?”
“坐过。”
“去哪?”
“新疆。当兵的时候。”
“那时候你怕吗?”
小宇想了想。“不怕。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要怕什么。”
“现在呢?”
“现在知道要怕什么了。但不怕了。”
林墨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累了。灵视的消耗很大,能看到光,看到灵魂,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小宇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安稳的梦。不管梦里有什么,小宇都会在。等他醒来。
“小宇。”靐霆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你说,故事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