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瑰意的床头挂着幅画,是他亲手画的,名曰——
凤凰逐宝图。
此画当然不是他幼时在课本上随便写写画画的那一幅,而是他从妄海寻珠归来之后画就的。毕竟珠子虽然难寻,但给自己画一颗还是容易。
这百年来,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场好眠。不是迟迟难以入睡,便是从半梦之中惊醒,更多的是彻夜未眠。
但是今夜有些不同了,朝瑰意看着躺在枕边的圆圆,虽说脸黑乎乎的,但是模样仍然十分乖巧可爱。他的心不知不觉静了下来,有一种感觉,就像……
就像又回到了那年,在梧桐落,他和梅如珩一起在灯下缝制绒娃娃的那夜。
朝瑰意将那块“安魂”白玉戴在了绒娃娃的脖子上。又给它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圆圆乖,睡觉了。”
圆灯熄灭,梅香燃起。
这夜,他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掉入了一条不见尽头的河流之中,他被河水托起,随水漂流。整条河都弥漫着朦胧的雾气,还有无数漂浮着的光点。
他伸出手触碰光点,在触及的刹那,年少时的回忆犹如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是那样汹涌澎湃。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上演,不停地冲荡着他的灵魂。
小学宫,天荡之,两重渊,南山城,洛水城,百炼之渊,柳城,不渡关,通天塔,鹊城,苍茫雪原,栖霞山境……
他踏遍了每一寸他们的过往之地,就像是在梦里,又重新活了一遍。
直到一场大火,将所有光点都吞噬殆尽。
倏然梦醒,圆圆就在他的枕边,睁着圆眼睛温温柔柔看着他。
窗外仍是如墨夜色,花海摇曳依旧。朝瑰意起身推开门,向着听花台边的月牙湾走去。
月牙湾边有一块古老岩石,随着水流的起落,石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清晰纹路。这并非寻常的痕迹,而是金水循环阵法运转时,留下的“时光之痕”。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次完整的季节轮转。
朝瑰意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道崭新的纹路上。整整十道规律排布的纹路,十年。
这一场大梦,竟是十年。
那年他去到巫水之畔寻仙求方,仙人告诉他这世上并无织梦香,只是赠诗一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
如今距离寻香那年五十年又过,直到这一刻大梦初醒,他方才明白,此诗字字珠玑,句句皆是自身写照,最是绝妙注脚!
更巧合是,他虽未真正制成织梦香,却引灵入梦了。难道……与那曲《归梦》有关?
只是这一场十年大梦,有些细节与他的记忆却有些出入。他已经分辨不清,这场大梦,究竟是谁的记忆?是谁在经历?
温柔月色下,月牙湾水面泛起粼粼波光,点点星光与他梦中的光点有些相似。
曾经朝瑰意看这个世界,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他拥有高贵的出生,卓绝的天赋,志同道合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切种种之美好,他皆道是生而应有,理当于世中大有一番作为。
他从未想过,为何天命会独独眷顾于他。直至天道翻覆,一件件、一桩桩,将他认为天经地义的人事物收回。
天道曾给了他一切,叫他曾那样锋芒毕露。天道又收回了给他的一切,折他锋芒挫他傲骨,将他摧毁得彻底,毫不留情。
他想要恨这天道,恨他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如此无情。可他又没办法恨这天道,因为他曾那样有情。
他最幸运和最痛苦的事皆源于此。
这些年来,他总会将人生的悲剧归咎于一人身上,他认为是那人的一手穿针引线,造成今日之种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为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寻得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憎恨的实体。
直到这场大梦,当他沿着岁月长河一路回溯,透过梦境中的视角,去重温那段时光,他才发觉,他一直被捧在手心。
他终于一无所有时,他才想明白,原来之前的那些种种,叫做命运的恩赐吧。
天道总不会一直眷顾于你,运气总会有用光的时候。
年少时他听过最多的话是,他本身的执着,会将他逼上绝路。那时的他不信,如今他才知晓,那是他人对于他的心性,何其锐利的洞见!
原来,所谓的既定命运,并非是他人与天道的安排,而是他命运的必然。因为他本性的使然,他的每一个选择,他的执着本身,便是推动他走向既定结局的引药。
他想到那年在莎羌国与弥斯叶的那场对话,弥斯叶告诉他:也许我们该设想,即使身处在命运巨轮之下,我们的选择依然是自由的。勇者敢于直面既定的轨迹,既是冲破命运本身。
他自己,才是他自身命运的铸造者。
多么深刻的悖论!他所憎恨的“命运”,其纹路竟是由他亲手刻下。
命运选择了他,而他也在创造预言。所以,他不该,将自己的苦难归结于他人,一切种种,皆是在于他自己。
没有人应该来承担他的苦难,因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苦难,这苦难的根源深埋于他自己的选择与性情之中。这是他自己铸造的牢笼,他自己将自己囚禁于此,便更不应该妄想有人会来拯救他。
只因这座牢笼本为虚妄,自然也就无人可至。
他真正要做的,是正视自身的命运,正视已走过的那段人生道途。要承认天道的浩瀚与人力的渺小,要直面命运所带来的考验,要再次鼓起勇气,踏出这座自己铸就的牢笼。
当内心的伤痛悲怆大到无法弥合时,盲目找寻愈合之道并非是最佳良方。接受伤痛,拥抱这段悲怆,带着它继续前行,或许这才是他的救赎之道,才是他要真正启程的,为之而上下求索的道。
求道之路,注定漫长而孤寂。但正是因为那些苦难与伤痛在他心上留下的伤口缝隙,光才能借此破门而入。
原来,这才是梅如珩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意义。
他是他生命中最美好,最纯粹的存在。只需要一抹微光,就能始终把他照亮,指引着他,不断前行。
“汤圆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太过昏暗,我被囚于黑白之间,总是辨不清方向。可我,依旧想把我自己那美好纯粹的一部分保存起来。我想把我的赤诚,我的渴望,我的脆弱,我的纯真,都给你,全都留给你。”
“在你面前,我无需伪装,我毫无保留。”
原来深处无间炼狱之时,也是最接近幸福之时。
“即使只有我孤身一人,在这片尘世之中。二月下的每一场大雪,逢见雪中开的每一朵梅花,就代表我又遇见你。”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我在,你便在。”
此刻他觉得,世上没有任何能比他们彼此,更贴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