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玉的手指在桌面下收得更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月牙形的印痕。

“刘安平和王晓萍呢？你打算怎么做？”周队问。

林远看着周队，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终于要变成现实的释放。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快乐，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

“你们先把江雨的案子办完。”林远说，“我在看守所里等你们。”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林远把所有的细节都交代了，跟踪、蹲守、上楼、进门、从背后下手、用锤子砸、肢解、分尸、抛尸。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详细，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在大脑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剧本。他的语气始终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叙述，只有在提到孟晓棠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才会有细微的波动，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很轻，但持续了很久。

周队把笔录整理好，让林远核对签字。林远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准确无误地记录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那里有一个句号，小小的、黑色的、不起眼的句号。

他拿起笔，在每一页的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远。两个字，笔画简单，结构方正，和他的为人一样。

秦安玉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她在审讯室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快要消失的夕阳。她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的渐变，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颜色的边界模糊而柔软。

她在想林远说的那些话。他在说孟晓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波动。他在说“她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他在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心里跟她说一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紧那个红色小布袋的力度。

她不是不同情他。但她也没有忘记那个被肢解的躯干，没有忘记那些刺创和钝器伤，没有忘记那个被扔在废弃工地的垃圾袋。同情和正义不是一回事，法律不是用来表达同情的工具。

她站在窗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在停车场上投下一片一片橘黄色的光晕。她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下来，把那叠厚厚的审讯笔录整理好，装进了案卷袋里，用蓝色的绳子扎好，在绳结处贴上了封条。

手机震了一下。肖屹璃发来了一条消息：“林远招了？”

“招了。人是他杀的，肢解也是他做的。动机是给孟晓棠报仇。”

“刘安平和王晓萍呢？”

“他说等我们把江雨的案子办完再说。他会交代的，但不是现在。”

“那先休息下吧，这些天辛苦了。”

“好，你也是。”

肖屹璃没有再回复。秦安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她闭着眼睛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周，秦安玉和肖屹璃各自忙碌着。秦安玉在整理林远案的证据链，把所有的物证、书证、证人证言和嫌疑人的供述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排列组合，形成一条完整的、没有断点的证据锁链。肖屹璃在写江雨案的尸检报告最终版，把三次检验的所有发现都整合了进去，每一条分析说明都反复推敲了好几次，确保在法庭上经得起任何一方的质证。

刘安平和王晓萍那边，周队决定暂时不动。不是不查了，是不打草惊蛇。林远的供述里提到这两个人是当年的霸凌主谋，但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周队的意思是先收集材料，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秦安玉知道这个“时机成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到林远把刘安平和王晓萍的罪行也交代清楚，等到有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当年的所作所为，等到法律的齿轮转到那个应该咬合的位置。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秦安玉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看守所打来的。对方说林远要求见办案民警，有重要情况要交代。

秦安玉和周队一起去了看守所。探视室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了两半，秦安玉和周队坐在这一边，林远坐在那一边。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是统一理的，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专注的、不涣散的光。

“你要说什么？”周队拿起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