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钲乃是张苓亲哥哥张桧的庶长子,自然是魏衍的大表兄。而他今年科考一举登科及第,使得张家好一阵风光无限。
张钲躬身长揖,恭恭敬敬道:“微臣张钲,见过太子妃娘娘。”
相较于张钲的礼数周全,魏衍则是毫不见外地坐了下来,他边喝着冰镇梅子饮,边说:“我正巧在楼下遇见大表兄,想着大姐姐与大表兄相识,便把他拉来同坐了。”
魏汐短暂地注视了一眼张钲,挪开视线,忙遣身边贴身女使说,“阿月,快给表兄斟一盏冷茶消暑。”
张钲颔首,“多谢娘娘。”
魏汐无意中对上了张钲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她道:“表兄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魏衍,嬉笑道:“大表兄,我都好久没见你,是不是当了官都很忙啊?”
张钲应他,“的确不闲。”
张钲非是个善于交际言谈之人,他性子内向沉闷,总是独行独往。在一众热闹气氛之中,难免会显得呆板木讷。
张钲被魏衍拉着,坐在了他的旁边,“我还未曾亲自祝贺大表兄金榜题名呢,我送表兄的那支紫檀貂毫笔可好用?”
张钲回,“我不常用那支貂毫笔,不过另外一支更好用。”
紫檀貂毫笔太过金贵,张钲多数是将它存在木盒中,拢共没用过几次。相反,另一支白竹狼毫笔倒是天天蘸墨写字。
“另外一支?”魏衍挠挠头,困惑说:“可我就送了一支啊?哪来的另外一支?”
听到魏衍这么说,张钲亦是一头雾水,当日姑母前来赴宴,的的确确带了两支笔给自己,说是魏衍捎给他的。
魏衍拧着眉头思索片刻,恍然道:“哦,我记起来了,另外一支是大姐姐托我一同送过去的。”
张钲眼底划过一丝轻诧,他滞愣一息,他扭头望向魏汐,“太子妃…娘娘……”
“既表兄喜欢,自不枉我费心挑选了好一番。”魏汐宛若老友话谈,询问起了张钲的近况,“表兄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一切可都还好?”
张钲的唇角漾起了少见的笑意,“托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他的笑很斯文,也很克制。
张钲的掌心微微沁汗,他舔了舔唇,问说:“那…太子妃娘娘近来可好?”
魏汐心口好似被一双无形的猛地攥住,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挺好的。”
魏汐踌躇几许,问说:“表兄可定下了婚事?听闻春闱揭榜以后,许多官宦人家踏破门槛想与表兄结亲呢,若是天付良缘,能寻到一位心仪女子,倒是再好不过。”
“定不下了。”
张钲唇线抿直,音色如同化了冰的冷茶,尚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凉意。
张钲缓缓启唇道:“劳烦太子妃娘娘挂心,可我祖母一月前病逝了,如今我正值丧期,暂且不考虑婚事。”
闻言,魏汐写满晦涩的脸上,逐渐转为自己冒昧失言的歉疚。
“节哀。”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原是如此。
张钲道:“生老病死,实属常态。”
“外祖母逝了?为何母亲从未说过?”
魏衍惊得跳起,他一惊一乍的动作险些把桌子都给掀翻了。
“姑母尚且不知。”张钲将错揽在自己身上,“是我拦着父亲不许说,这么多年,劳烦姑母的事实在太多了。”
其实张母仅剩一口气的时候,张家一众老小便想争先恐后地把张母逝世的消息告诉张苓,好以丧葬为由,趁机从张苓身上捞一把油水下来。
张钲如今身负官职,话事权很重,他以分家另过为由,威胁父亲张桧与其余一干人等,不许去叨扰张苓。
张钲明白,这些年以来,除了祖母与姑母以外,家中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真心相待。
他清楚,家中待姑母其实并不算好,父亲身为姑母的嫡亲哥哥,成日不是顾着如何帮衬姑母,而是想着如何将姑母吃干抹净。
而祖母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从不加以阻拦。
“外祖母是我母亲的母亲,大表兄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连告知她一声都不肯?”
魏衍将骨肉亲情视作最为珍重宝贵的东西,所以他实在难以理解张钲的做法,他格外愤慨地指责说:“一个人若是连血浓于水的亲情都置之度外,便是忘恩负义之辈,与猪狗何异?”
雅间里一片珠帘做格挡,设了内外两处,魏汐姐弟三人与张钲坐在外头,而闻絮与华姝坐在内处那张小桌。
魏衍的声音实在太过激动,内处的闻絮与华姝被他陡然吓了一个机灵。
魏汐觉得魏衍的话实在过分,她斥道:“阿衍,不许没规没矩。”
“阿衍,你不懂。”
张钲并未恼怒,因他明白,魏衍自幼是在爱里浇灌长大,他从来不懂冷眼相待是何等滋味。
张钲静静说道:“不是每一对父母都有拳拳爱子之心,姑母自幼的日子都过得极为艰难,可她一直顾念着骨肉血亲的缘故,从来狠不下心割舍。”
“我如今也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也不想让姑母一直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恶鬼。”
魏衍悔之晚矣,他道:“表兄,对不起,我的话太伤人了。”
张钲道:“你我经历不同,其实谁都没错。”
话落,二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见气氛骤然僵硬下来,魏汐忙打圆场,“好了,既然话都说开了,就别计较太多了。”
魏汐端起一碗冰酥酪递给魏衍,“阿衍你素来喜欢这类甜东西,尝尝这个冰酥酪。”
而后,又唤来阿月替张钲倒了一碗梅子饮。
魏汐自己也端起了一盏浸冰的冷茶,小抿一口。
此时,默然良久的魏彻猝然出声提醒说:“阿姐,这是凉的,你还怀有身孕呢。”
“哦。”魏彻下意识地掠过了张钲一眼,略显局促地搁下碗盏,“我知道了。”
张钲本还平淡的神色逐渐黯然,他眼睑微垂,遮住眸色里丝丝缕缕的失落光彩。
同时,张钲也读懂了魏彻话里之意。
张钲起身行礼,“太子妃娘娘,微臣在此搅扰许久,实在抱歉,微臣便先行告辞了。”
“好。”
直至门口最后一片衣摆都消失不见了,魏汐才寂寂收回视线。
魏彻道:“阿姐,对不起。”
魏汐心口一阵空落,她摇摇头,“我不怪你,不过是情深缘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