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居院内。
雪天里那树娇艳欲滴的红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春风缓缓吹落了所有花瓣,而今缀满了新夏叶芽,盎然在庭院之中。
寝屋内,白栀正在伺候闻絮穿衣。
“如今入夏,渐渐添了不少暑气,今日小姐难得出门,就穿大夫人今年新给小姐裁的夏衣吧。”
西街的百布行新从江南地带进了一批上好绫纱的料子。
江南桑蚕天下闻名,织出的料子轻柔似云,贴身如风。这样不可多得的上乘料子,很是受达官显贵人家的追捧推崇。
明娴与张苓亲自出府采购了一堆,从中挑拣了几匹颜色鲜艳的给东宫送去。
又拣了几匹闻絮常穿的水色青色,诸如此类素淡的颜色,而后差遣府中的绣娘们,先紧着闻絮的喜好来做。
闻絮乖乖应好后,蓦地环住了白栀的腰,少见地撒娇道:“白栀你待我如此好,我会舍不得的。”
白栀以为闻絮是怕日后出嫁,会离开将军府,再也见不到自己。
故而,白栀轻轻笑道:“服侍小姐,是奴婢的本分,小姐去哪,奴婢便会陪着去哪。”
听闻此话,闻絮眼底的笑意里盈上了些许沉郁之色,她渐渐松开了白栀,继而低敛下眼睫,静静地没有作声。
白栀不曾发觉闻絮异样,她为闻絮整理妥帖身上襦裙后,忙不迭走去柜边。
白栀一边翻寻着柜中衣物,一边就着心中猜想,话家常般地询问说:“冬日以后,小姐将过及笄,大夫人与二夫人可都在为您物色合适的郎君呢,小姐您心中如何想?可有心仪的公子?”
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谈论到婚事避不可免的难以为情,闻絮亦是如此。
她羞怯地耷下了脑袋,薄薄一片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唇边嚅嗫良久,才温温答了一句,“没有。”
“没有也无妨,婚嫁一事关乎着女子的下半辈子,这般天大的事,万不可操之过急,要依着自己的心思,慢慢挑看才好。”
白栀为闻絮套上了外穿的褙子,又用勒帛为她系束腰身,不得不叹道:“这绫纱制的褙子摸着可真轻软,说是江南眼下正时兴的料子。”
白栀在将军府内呆了快有五年,伴在大夫人身边时,来来往往自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
可饶是如此,这江南工艺精细程度,不免令她叹为观止。
这绫纱料子不但轻薄透气,绞边细密,连一处微小的粘连结块都不曾有,可见其蚕丝品质上乘,丝质细腻。
听言,闻絮抚了抚身上温润如珍珠般光泽的轻软衣料,略略惊讶于这江南绫纱的柔滑光洁。
闻絮道:“书上曾言,江南一带乃蚕桑重地,‘日出万匹,衣被天下。’不光如此,那处农业完善,鱼米之乡,湖江水利繁多,水路贸易尤其便通,其经济繁荣昌盛,堪比天子皇城。”
说着,闻絮面上流出几许心向神往,“听闻江南风光水韵极佳,湖光山色,烟雨空蒙,却不知是何等模样。”
只是,凭她如此身躯孱弱,自打记事起,汤药便是她的一日三餐,一步一行,小心谨慎,连寻常受风淋雨都能至使她一病不起。
自不敢生不出贪图,去妄想庭院以外的天地。
白栀默然须臾,思忖说:“小姐欲知江南景象,不妨去问问主君,听闻主君曾奉旨南巡,兴许途径过江南一带。”
“不行。”闻絮摇首,婉拒了白栀的提议,“叔父近日以来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不好因这些琐碎小事去打搅他。”
较武大会过后,魏桓愈发忙碌,起先还能在晚膳时见到一面,而后便是连人影子都摸不着。
只是昨日,闻絮与魏衍还有顾寅泽都济安院内商讨着踏青宴的准备。
忽遇魏桓早归,还破天荒的,独自一人来了济安院。
可也仅是问了问魏彻的伤可痊愈,预备何时任官,紧接着又匆匆移步,策马回了衙署处理公务。
“确实。”白栀附和过后,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出缘故,“听闻夏国内乱愈演愈烈,西北一带深受波及,民不聊生,朝廷里忙得不可开交,主君身兼要职,定然也是一片焦头烂额。”
夏国?内乱?
闻絮长久居于府中,对于外头的境况,全无所闻。
她紧皱眉目,心中隐约腾升出一股忧虑,她急促追问:“夏国如今是何时局?谁人与谁人相斗?外头可传了昭宁公主的近况?”
闻絮这一连串的问题将白栀难住了,白栀仅是在偶尔出门采买听到外头议论纷纷,出于好奇听了几句,却未没往深究。
面对闻絮的话,白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摇摇头说:“具体时局,奴婢也不知。”
闻絮一时急昏了,心中思虑全然不顾地吐了出来,却忘了白栀也同自己一般,时时刻刻呆在这宅院里头,一无所知。
片刻,闻絮稍有起伏的情绪,逐渐镇静下来,她恢复了往常语气。
“不知也不打紧,我随口问问罢了。”
就算知晓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劳心焦。
白栀瞧出闻絮藏着心事,旋即转移话题说:“大公子不是说要带小姐和二公子出去一趟嘛,小姐咱们快快梳洗打扮吧。
“好。”
……
将军府门口。
魏彻早早在此等候。
闻絮远远探去,目光中赫然出现一具高大颀长的少年身形。
她发觉魏彻今日较于往常,很不一样。
以往他素爱穿些深暗颜色,总是显得眉眼过分锋利,眼底浸透了浓稠难化的墨色,使人不敢轻易亲近。
许是闷在房中将养了一个月的伤势,渐渐褪去了些许习武之人的刚硬,反到了养出了一身公子哥的温润平和。
也或许是他今日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容清隽风发,给了闻絮一种文质彬彬的错觉。
闻絮盯着魏彻,不知看了多久。
她眼神实在坦荡,烫得魏彻尤为面热,他问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