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的一再纵容,您的不闻不问,迫使儿臣这等出身低弱之人,担惊受怕,唯恐稍有不慎,行差踏错,这往后的日子便会愈发艰辛难捱。”
与此同时,眼尖的李伩发觉了贤德帝眸中隐约弥漫的些许不同寻常的凛凉。
他劝道:“三公主,您快快就此打住,陛下尚可念在父女情分……”
三公主似是听见一个天大一般的笑话,笑的癫狂,笑的疯魔。
“父女情分?若真讲究父女情分,又怎会让二皇姐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远赴夏国和亲,怎会让我以身试险,去探那郑家虚实。”
华妩深知,她留不住郑箬,也保不住腹中孩子,于是闭上眼,认命道:“我已是回天乏术,又何惧什么皇命父命的。”
一个人万念俱灰之际,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我既嫁入高纪郑氏,无论生死皆是郑家妇,此事是我愧对郑氏一族,愧对以真心相待我的郑箬。”
“倘若陛下当真念及在父女一场的血缘情分,那便恳请父皇将儿臣,连同这腹中尚未见人世险恶的胎儿与郑氏一干人等,一齐赐死罢了。”
贤德帝收起怒火中烧,又恢复了一贯的睥睨天下之势,他静静地凝视着华妩,心中一阵了然。
“你是李氏女,是大南皇室,你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有损天家颜面。”
“自私自利的并非是我,而是陛下。”华妩破罐子破摔,反问道:“此举究竟有损天下颜面,还是有损陛下您的颜面?”
贤德帝没应,只是转而对李伩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堕了她腹中的罪孽后,仍旧送入盛国寺。”
他又道:“还有,郑家尚未处以死刑之前,不准让她有任何差池。”
李伩垂首应是后,侧目瞥了李华妩一眼。
看着三公主狼狈落魄的模样,李伩心中骤起一阵难言滋味,说不出是对她见哭兴悲,还是厌她愚不可及。
出了文宁殿,被御侍们压着的李华妩,碰巧撞见了各位皇子公主回宫的轿辇。
无一例外,众人皆是嫌恶不已,避之不及,唯恐她夫家之祸,殃及池鱼。
见到凌乱萎靡的三皇姐时,华姝呆若木鸡的愣愣出神,待到反应过来后,她本能地想上前询问缘由。
可身侧的元贵妃却拍了拍她的手,制止道:“不许多事。”
“为何?”
“人有命,天注定,你我掺和不了。”
随后,元贵妃母女乘着轿辇随众人一齐离开。
三皇子李晋暲在宫外置了府邸,便没有随华嫃一起回宫。
华嫃一回来,便赶巧撞见了昔日的死对头李华妩。
华嫃大吃一惊,现下的李华妩柳悴花憔,形如枯槁,简直与往昔那个恃势凌人的李华妩判若两人。
三公主华妩感受到了华嫃诧异的目光,她抬起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珠,定定望向地华嫃。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已是如今这般田地,若想刁难,请随君便。
华嫃速速命内侍遣停了轿辇,她快步跑去,狠劲推开了禁锢着华妩双臂的两位御侍。
“狗奴才,放开你们的狗手,胆敢逾矩冒犯公主,你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吧。”
华妩一怔,她未曾料到,现时人人犹见自己如瘟神,偏偏最该落井下石之人,却在为自己愤愤不平。
御侍们面面相觑,左右为难,“六公主暂且息怒,此乃陛下旨意,奴才们不好违背。”
“六皇妹。”
华嫃眉头微皱,撇撇嘴心想,自己还未曾与她冰释前嫌呢,唤得这般亲近做什么。
“李华妩,别这样唤我,你我之间本就有嫌隙,别做这等场面客套。”
华嫃不是抵触反感,只是有些别扭罢了。虽华妩私下酷爱挑拨离间,暗耍心计,却也实在可怜。
郑家落罪一事,华嫃虽在深宫,却也略有耳闻。
华嫃穷思极想,却仍是不懂,分明是李华妩检举揭发,这才能使贪官污吏通通落入法网。
这世道本就不公,尤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本是功臣,可旁人待她却形似罪人,人眼滚烈,将她烧入绝境。
李华妩因郑家一事饱受波及,父皇才不得不将她送入盛国寺,以避此风波。
“李华妩你是不是蠢货啊,怎么能因一两句流言蜚语就自馁自弃呢。”华嫃斥言,同时亦是劝她振作,“日子是自己的,好坏也是自己的,干嘛非要过给别人看。待到熬过此次无妄之灾,一切都会柳暗花明的。”
华妩定在原地半晌,鼻尖酸了又酸,眼眶湿了又湿。
嚅嗫片刻,她裂涩的唇瓣再次缓缓开合。
“六皇妹不记前仇,实乃大度。”她嗓音沙如枯叶,轻如鸿毛,“恳请六皇妹附耳过来,我想同你最后说些话。”
华嫃心存疑惑,但眼见她这样,终究心软凑了过去。
华妩耳语几句后,华嫃惊怒,“你简直疯了!”
华妩对华嫃露出一抹甚为苦涩的笑。她猜到了华嫃会是这样反应,可与其囚困一生,孤独终老,倒不如……
“我现在就去求父皇,我不信父皇会如此薄情寡义。”
“六皇妹。”华妩拉住她,摇摇头,“无用的,我同你说这些许多,是要你千万别步我与二皇姐的后尘,尽早为自己做打算的好。”
华嫃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厄住,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李华妩,可是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若你要死,我不会为你敛尸。”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妒心太重,才会暗地里去挑拨你们的关系。还有,我打死冬洁不是因为你,因为我怕,我怕她抢走郑箬,怕她抢走我的一切。”
“最后,替我向五皇妹说声抱歉,是我配不上她对我的好。”
言毕,华妩没再耽搁时辰,而是任由御侍将她钳制,押走。
华嫃望着华妩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