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那老郎中开的药方抓药煎服之后,闻絮觉得身子要比前几日舒坦了许多。
从前身子差劲的时候闻絮也是整日蜗居床榻,十几年来唯有哥哥会常常来寻她,与她谈笑,与她逗趣。
可哥哥有自己的功课,也有自己的志气,定然不会无时无刻都陪在自己的身边。
哥哥不在的多数时日,闻絮常常都是独自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眨眼一过,便又是一日。
记得有一回,闻絮实在是无聊透顶,便向哥哥讨要了几本闲书消磨时间。
奈何父亲母亲知晓以后,却三番四次勒令她不可多读,说是怕久读伤眼,更怕她劳身费心。
可闻絮却觉得父亲母亲是在厚此薄彼。
凭何哥哥可以去学堂念书,可以聘武师习武,可以毫无约束地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而自己仅仅是看几本闲书都不被允许。
闻絮也曾问过母亲,为何只肯教自己识字,却不肯让自己念书。
母亲却说,“读得书多了,懂得道理便多了,懂得道理多了,无能为力的事就会更多。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要读书的好。”
自古以来,世人皆读书为荣,闻絮还头一次见以读书以忧的。
想到此处,闻絮神色蔫蔫,“白栀,帮我穿衣。”
二小姐忽然昏阙这一遭,主君夫人都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长青居里侍奉的女使仆妇更是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作为二小姐的贴身女使,白栀愈发德胆战心惊,生怕稍有不慎,轻则发卖伢婆,重则小命难保。
近日里白栀伺候的尤其体贴入微,几乎是寸步不敢离身,哪里还敢就着闻絮的意思去随意折腾。
白栀将床榻之上准备起身的闻絮轻轻按下,不动声色地问:“小姐要去何处?”
闻絮不明所以地盯着白栀,尽管感觉白栀有些反常,但仍是如实回答:“出门走走。”
听言,白栀骤然紧张,“不行!”
闻絮一脸茫然,“为何不行?”
白栀顿了顿,许是意识到自己适才的僭越冒犯,立即软下语调,苦口婆心道:“小姐您身子虚薄,得好生将养着,不能见风,更不可随意走动。”
长青居太过清静,除了花鸟鱼虫的鸣叫,闻絮几乎听不到任何除此之外的声音。
一个人百无聊赖至极的时候总喜欢瞎胡思乱想。闻絮都怀疑自己时常生病,是呆在房中经年不见天日里闷出来的。
闻絮眨着一双清水乌眸,略带期待地望向白栀,满脸可怜巴巴,使得人不忍心拒绝。
她退让一步道:“那你帮我穿衣,我想写封信寄去礼州。”
白栀嚅嗫着,“小姐其实……”
“其实什么?”
“没事。”
白栀终是咽下了喉间话语,服侍闻絮起身穿衣。
她心叹,小姐又要给礼州去一封了无回音的信笺。
书桌前,白栀捏着松烟墨,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闻絮葱白的指尖中握着羊毫笔,她点沾了些许墨汁,一笔一划,游走于信纸之上,白纸墨字,满满三张,尽是她的思亲愁郁。
闻絮在等墨迹干涸的间隙,抽闲问了白栀一个问题。
“白栀。”
“嗯?”
“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为人父母者,狠心丢弃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自打两年前,父母兄长遥去礼州,便再无音讯传回。
独留她一人,在这京都城中,将军府内,苦苦等候。
白栀清洗毛笔的手顿了顿,绞尽脑汁后,搬出了明娴用以应付她的幌子,安慰道:“小姐您又在多想了,夫人不是说过嘛,小姐您的父亲领命朝廷密要,是轻易不能透露的。”
闻絮低敛着眸色,肩上披着的发丝也随着动作徐徐垂落,如瀑的墨发恰好遮挡住了她眉眼中溢出的愁云,她摸着颈间的衔着的红绳平安扣,惆怅出神。
白栀在旁侧默默注视这她的愁绪,无能为力,如鲠在喉。
她是底下人,终归是听命于主君,顺从于夫人,哪怕…哪怕…小姐如今郁郁寡欢,她也实在是不敢忤逆主上,挑明直言。
她又补道:“说不准啊,再过个两三载就回京了。”
闻絮黯淡的眸中微微燃起光亮,“真的吗?!”
白栀心虚不止,背过身去将木桶里清洗干净的羊毫笔拿起来,用手帕仔细拭干,秉持着能瞒几时瞒几时的心态,笑应道:“当然了,奴婢虽不识得几个字,但亦知,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听了白栀的宽慰,闻絮高高兴兴将已干了墨迹的信纸整齐叠好,小心翼翼装进信封,生怕折皱一丝边角。
闻絮宝贝似的捏着看了很久,照旧笑着将信笺递给了白栀。
接过信的时候,白栀的心口划过一瞬滞涩,她不忍戳破眼前的少女的憧憬期盼。
白栀照旧收下那封信,照旧什么话都没有说。
斯人已故,除非当着牌位或放在墓前烧掉,不然死人难是收活人信的,白栀当然不曾寄过。
闻絮每每托白栀寄信,她出了长青居的门,打个转身便朝善远堂快步走去,将信交与明娴。
而明娴每月十五都会去清净观上香祈福,是因清静观里头供奉着闻絮父母兄长的牌位,明娴每去都会将这些信笺带去,一并烧给闻家夫妇。
白栀将信笺收管妥当后不久,不知哪阵风将魏衍从山林轩刮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