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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风融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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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魏衍难免困惑,又大伯母说过,他父亲一贯身体孱弱,又怎会如大伯伯口中所述,自幼习武练剑,还策马西北,抵御外敌。

魏衍顿了顿,却心生胆怯,不敢深问。

自打魏衍记事以来,父亲在于母亲口中便是不容提及的忌讳,他所知关于父亲的一切,皆是从旁人口中提及的只言片语。

这许多年,魏衍因着母亲避讳,连带着他也一同避讳着。

可听秋娘说,母亲夜里偶有失眠辗转,难以入眠之时,独自一人去往祠堂,常坐至天光渐明。

他知晓,母亲这是在惦念着父亲。

魏桓听着魏衍的话,将那些被埋藏的陈旧往事又重新坦露在外。

魏桓的心绪宛若悲风吹枯叶,泛黄一地。

他喟叹一声,徐徐述之,“仔细算算,那场战事近乎三十载了,彼时南夏两国剑拔弩张,开战于西北一带。说起来也巧,那年我才过十六,是正如彻儿一般的年岁,你父亲细我一岁,你们祖父率我兄弟二人出征应敌,只是那战国库虚,粮草薄,我们手中胜算实在太小,最后惨遭落败,五洲尽失。”

“你祖父也是那时……”

魏衍惋惜,“若是不打仗就好了……”

良久,魏桓才道:“武将死战,死得其所。再者,这世上也并没有什么倘若。”

……

魏桓遣了部下一名副将指点魏彻射艺,自己则教授了魏衍一下午马术。

傍晚归府,魏衍累得精疲力竭,四肢瘫软,张苓差了几个小厮,将虚脱似狗的儿子扛回院中。

魏桓父子则一道回了善远堂用晚膳。

饭席间,魏桓询问了闻絮身体近况,明娴时不时给她夹菜盛汤。

闻絮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魏桓犹豫几转道:“絮儿啊,元贵妃娘娘派人递了话来,说是好些时日不曾见你,过几日她和五公主正巧要去东宫与太子妃闲谈叙话,想着问问你可有空闲?”

明娴接话,“若你不想去,也可……”

谁料,闻絮喜色难掩,“好啊!”

明娴强行干笑两声,“哈,哈……”

魏桓为掩饰尴尬,则是不停吃菜。

他们夫妻二人年少气盛,脾气过冲,虽年长日积的沉淀里收敛不少,可还是因此得罪过不少人,这位如今贵不可言的元贵妃娘娘便是其中之一。

元贵妃一贯嫌恶闻魏两家,自己从前时与闻姚在她跟前总讨不着什么好脸色,明娴又因着徐蓁同她亲近了几分,险些跟她动起手来。

眼下,夫妇二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没脸敢见她。

“父亲母亲,届时我与她同去吧,许久未见阿姐了,我心中很是记挂。”

魏彻此言一出,算是解了二人燃眉之急。

明娴忙道:“好啊,你阿姐应当也惦念着你。”

魏汐出嫁回门日,撞上了皇后薨逝,回门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魏汐出嫁后就马不停蹄忙碌皇后丧仪,再还有东宫大小事宜都要接管过问,已然是疲惫不堪,自也腾不出空闲回娘家。

魏桓出于对女儿的关切,便嘱咐明娴道:“我记得前些日府中新购了一批江南料子,预备做薄春衫,你照着汐儿喜好挑几匹好料子,命家中绣娘这几日赶制出来,届时好让彻儿顺道带去给他阿姐。”

明娴道:“好。”

“哦,对了。”魏桓又想起些什么,接着道:“前段日子我用汐儿的生辰八字,请工匠为她打了一个金佛坠,已在寺中开过光,受过经诵,就搁在寝屋你的妆奁边,记得一并带上给汐儿。”

“知道了。”对于魏桓啰哩巴嗦一大堆,明娴稍显不耐烦道:“有关汐儿的事你都嘱我千回百回了,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会忘了不成?”

魏桓看着明娴,看着她嗔怒的模样,又恍惚忆起了他们年少时,她亦是如此,彼时,他只觉得她浑身上下娇气透了,可偏偏她又只对自己娇气。

想着想着,魏桓本还低笑着,慢慢的,鼻尖不禁泛酸,少见的感伤起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盅,徐徐道:“汐儿才出世的那两年,也是朝廷动荡不安的两年,那时陛下派我南巡各州各县,也捉了许多贪官蛀虫,可京官里头吃地方官员供奉的,难免对我咬牙切齿,那时阿权体弱,母亲重病,而我又常年在外,府中事宜根本顾及不了,全凭你一人独自将这偌大的府中撑起,是我对不住你。”

都怪魏桓的煽情,现下明娴也开始抹泪,抬手打了魏桓一下,责怪说:“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孩子们都在呢。”

魏桓道:“汐儿是我头生的女儿,还跟着我受了许多苦,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待她更好一些。”

魏桓南巡之际,常有官眷以做客之名,上门行贿赂之举。他们意图请明娴书信魏桓一封,请他在地方查案办事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娴的一一婉拒,便遭到了他们暗地里的报复。

他们买通府中一位女使,想将尚且年幼的汐儿偷偷带出府中,以此作为要挟,乖乖逼魏桓夫妇就范。

恰逢张家老夫人携一稚子上门来议亲时,被那稚子无意中撞破此事,将带着年幼的魏汐准备偷溜出府的女使拦下,揭发了那女使恶行,此事便也没遂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愿。

事后,魏汐受了惊,吓出了癔症,养了好几年才渐渐转好。

这也是魏桓始终觉得愧对女儿的原因。

……

晚膳过后,月影东升,魏彻手提灯笼离开善远堂。

虽济安院与长青居相邻,但魏彻并不打算与闻絮同道而行。

他方才揽下这份差事,并非有意拉进自己和闻絮的关系,自然也不会因为旁人几声哥哥和一枚人人皆有份的香囊从而生出亲近。

父辈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多少了解一些,魏彻此举是不愿让父亲母亲为难。

忽然,一道清脆的音色打破了玄夜的寂静,“阿彻哥哥!”

魏彻脚下步伐一顿,心跳似乎凝滞一瞬,手中的灯笼随着晃荡几下后,逐渐恢复平稳。

一听见她的声音,魏彻总是莫名心乱,片刻,他狠了狠心,当做无事发生,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少年身形颀长,步子迈得也是宽大,闻絮眼见魏彻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内,赶忙提起碍事的裙边,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魏彻脚步不停,闻絮不得已迈起急步,“阿彻哥哥,等等我。”

许是适才跑过的缘故,闻絮的声音带了些轻微的喘息。

听言,魏彻踌躇几秒,步调渐缓。

魏彻冷眸轻扫过她,不满问:“你身边的女使呢?怎么就放你一人独自回去?”

闻絮怕他以为白栀是玩忽职守,才没能伴在自己旁侧,更怕他因此生怒迁责了白栀,连忙解释道:“叔父替我寻了张药方来,白栀照方抓药去了,想必这会子正在厨房熬药。婶婶说阿彻哥哥也是一人,要我正好和哥哥结伴。”

魏彻不疑她话中真伪,谅她也没胆量对自己胡诌八扯,“怎么不拿灯笼?”

“走得太急,忘了。”

“拿着,夜黑莫要摔了。”魏彻将灯笼塞至她手。

魏彻语气里是浓重的责斥,明明是一句关切的话,怎么在他嘴里含了一会说出来,就好似变了个味道。

如他所说,夜色漆黑,闻絮在低暗处仰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人,饶是借着稀薄的月色与微弱的灯烛映衬,他的神情依旧瞧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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