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发虚,干笑几声,反应迅速地从琉璃盏中夹起一块栗泥糕,递到华嫃唇边,仓促调转话锋道:“姐姐不是一刻钟前便嚷着腹中饥饿嘛,现下吃食都在嘴边了。”
华嫃淡淡掠了一眼,好不领情地推开李晋曚,她倍感气愤道:“虽你为我弟弟,但切莫自以为你较我多聪明几分,就可以凌驾于我之上,教我做事。”
李晋曚忍俊不禁,他撑着笑意,状似阿谀说:“姐姐哪里的话,弟弟愚钝不堪,自不如姐姐天生聪慧,机敏过人。”
不得不说,李晋曚对于这个自幼相伴的手足姐姐,可谓是了如指掌,吹捧这套搁在华嫃身上,极为受用。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旋即,自己握起筷子,满意地吃起了琉璃盏中的栗泥巴糕。
三公主李华妩道:“我本微薄,不如各位姐姐妹妹见过使过的好玩意多,只照我以为最好的,给诸位姐姐妹妹一人各挑了一份首饰,还望各位姐姐妹妹莫要嫌弃我这些个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本是谦逊自贬的话,在华妩嘴里打了个转吐出以后,就变了个滋味。
明眼人都能听出她言中不加掩饰犀利,尤其一双傲气尽显的丹凤眸,眼色径直绕过旁人,直逼华嫃而去。
然而,被栗泥糕迷住的华嫃还浑然不觉,仍旧沉溺在糕点的甜软之中。
待她会过神后,华妩的侍女早已呈着檀木盒,立于华嫃跟前。
檀木盒里头躺着一只成色白润,顶端镶嵌着几瓣椭圆金片,凑成朵庸俗之极的牡丹,与华嫃发丝见挽着的长坠流苏步摇相比,黯然失色,简直过分素净老气,不该相配华嫃这般娇俏年纪。
那侍女弯着眉眼,笑意盈盈道:“六公主殿下,这是我家公主特意为您挑选的玉簪,您可瞧得上眼?”
华嫃略过玉簪,眼神落在了面前这位容貌清丽可人的侍女身上,她不禁心起疑窦。
华嫃依稀记得,春末使臣来朝宴时,这人还在父皇近旁斟酒奉水,侍奉再侧,怎么一晃几月,就出现在华妩身边。
冬洁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味道:“六公主殿下作何迟迟不语,莫非是这枚玉簪入不得殿下法眼?”
华嫃冷嗤冷语,极其不给面子,“自知入不得本公主眼,还不速速送还你主子,这等鄙俗之物,莫要搅扰了本公主的食欲。”
华嫃语毕,长公主立刻制止,“六皇妹,切莫胡言乱语。”
大皇姐一出言,华嫃变得悻悻。
李晋曚暗忖,又惹祸事,又惹祸事,成日要替你收拾这糟心的烂摊子。
心底虽是这般想,可还是依然起身,朝太子和长公主鞠腰行礼,替华嫃赔了不是。
李晋曚不容片刻,便报复回去,“还请大皇姐大皇兄勿要见怪,皆是自家兄弟姐妹,定然会知晓我这亲姐姐性情耿直坦荡,不会容人欺辱磋磨,大皇姐与其来责怪我姐姐,不如去怨那不怀好意之人,究竟是何居心。”
李晋曚短短几句,顷刻之间,扭转败局,众人从华嫃言语不周的重心,急速转移到了三公主身上。
总归是十三岁的少年人,不愿甘愿受限于人,自然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吞下这口平白无故的折辱。
尤其,因为此等善于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卑鄙小人,从而受到大皇姐指谪的人还是华嫃。
太子李晋暄何尝不明三皇弟一字一句,皆在含沙射影三皇妹夫妇此等报复于人的行为,有失风范,着实欠妥。
郑箬握了握华妩不安的掌心,以示抚慰,他将错全权揽至自己一人身上,状作歉疚,赶忙圆场道:“倒是微臣疏忽了,怪我寻常便偏爱素色,妩儿要我替她抉择给各位公主的首饰时便朝我自己的喜好挑了这枚玉簪,怪我眼俗,也怪我自以为是,以为六公主殿下或许会喜欢。”
此人棉里藏针,皮笑肉却不笑,李晋曚深知与他缠斗,不亚于徒耗尽精力,回笑说:“小郑大人为男子,不知姑娘家的喜好实属常态,既然小郑大人一番的心意,我也不好拂了郑尚书的面子,姐姐你便收下吧。”
华嫃伸手,不情不愿地接过这刻意羞辱人的丑东西。
怎料,那檀木盒子还未曾碰到她掌心,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带着玉簪也摔成两截。
华嫃抬着手,正是懵圈。
冬洁说,“六公主,这玉簪好歹是我家驸马细选心意,您心中再如何不服气,断然不可使性子轻易摔碎啊。”
华嫃气极反笑,一个小小奴婢,胆敢狗仗人势,反倒指责起自己。
擒贼先擒王,打狗先骂主,“李华妩,你的人满口胡诌,分明是她才递到我手边,便急不可耐脱了手,竟倒打一耙,反过来诬陷我的不是。”
“六公主飞扬跋扈谁人不知,我家公主尚未出阁时,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六公主您多少气。”
华嫃隐隐猜测到,这绝对是华妩怂恿她这般放肆,非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以报复当日学馆之怨。
她道:“李华妩,你家宫人竟敢以下犯上,目中无人,对我出言不逊,你身为主子难道要纵容至此?”
“此事,怪我管教无方,我定会给六皇妹一个交代。”她意外的,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勾起唇角后,陡然变换一副神色,佯装不悦道:“冬洁,你回来。”
原这位名唤冬洁的女侍,是陛下在文宁殿的承御宫人中,拨下作为三公主的陪嫁侍女。
冬洁走回李华妩身边时,本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怎料,华妩甩手便是一个一记响亮的耳光。
冬洁面上姣好的容色瞬间红肿,不知所云的捂着脸,“公主,奴婢照您的吩咐……”
三公主这一巴掌实在狠辣,冬洁左半边脸犹似火烧,疼痛难耐。
又想这是三公主在逢场作戏,许是一时半会失了手。
华妩道:“我六皇妹说是你将那玉簪打碎的,怎?还想抵赖不成?”
满含威胁的眼神让冬洁有几分错愕,却仍硬着头皮照旧演了下去。
“是六公主殿下抵死不认……”
“你若不认,那便是死路一条。”
三公主阴恻恻的神色令冬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实在难以辨别三公主的言语之中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真要置自己于地。
她惶恐跪下,求饶说:“公主公主您饶恕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三公主冷冷不语,冬洁调转身去垦求驸马。
她啜泣着,却换了一副千娇百媚,楚楚可怜的姿态,低侧着脖颈,哭得温柔如雨,好不惹人怜惜。
“驸马,求您替我向公主求求情吧,奴婢…奴婢…的确一时失手打碎了玉簪,不是故意惹得公主不悦的。”
因这人总想眼高手低,一门心思脱光了爬上驸马的床,三公主想以此杜绝后患。
华姝见人泪眼婆娑,尤其犯了心软,于心不忍,便自作主张差薄雨上前扶她起身。
薄雨受命,徐徐上前,指尖才触及冬洁的衣裳,耳畔便传来三公主厉声呵斥。
“你敢?”
华姝薄雨主仆二人脑袋皆是响起“轰隆”一声。
华姝一时之间竟分辨不清,三皇姐这句话是在斥责跪在地上祈怜的那位宫人,还是对自己。
瞬时,她略显愣愣唤道:“三皇姐……”
不晓是华妩未曾听清,亦或是根本她懒得理睬,总之华姝没能听见三皇姐的回应。
华姝情绪愈发低落,一双垂丧的眼眸仍不死心地去探三皇姐的神色。
等终于真切看清楚,三皇姐面上满是对地下那位匍匐求饶宫人的蔑视与不屑之后,她难以置信的僵在原地。
三皇姐此刻这般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模样,令华姝万分陌生。
华姝无论如何都纠结不通,明明温怯少语的三皇姐,为何在嫁了郎婿以后就宛若变换了一副面孔,好似从前的那个静默于角落,常常迁就旁人的三皇姐压根就不存在。
忽然间,她忆起那日下学,闻絮的话,如同一记滞后的闷雷,惊得她心中一紧,头皮发麻。
预备扶起冬洁的薄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自家公主不再发话,她只得讪讪收回递出的手,默默退至华姝身后。
华嫃不过想小惩大诫,从未想过要严苛不怠,她极度过意不去,终于开口道:“罢了罢了,左右不过一个簪子,即是赠予我的,只当作我一不留神失手摔了它。”
三公主华妩:“我管教我的人,六皇妹也要插手不成?”
她道:“仗着本公主恃宠而骄,这般恶劣品行,即刻杖死。”
除三公主夫妇以外,在场诸位脸色皆变。
寻常人家都知晓,纵使底下刁奴如何蛮横无礼,向主人家赔礼道歉过后,都会带回家中自行管教,怎好本末倒置,在主人家中逞自家威风,拂去主人家的脸面。
还有,这毕竟是东宫啊。
李晋暄望着堂上主席的太子,他的一贯挂着温润笑意脸色逐渐僵硬,虽不插言制止,可心里定是颜面尽失,只是顾及华妩身旁这位户部尚书之子才缄口不言,任由她在东宫主客颠倒,盛气凌人。
李晋暄思索着,竟暗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确实过分可怜了。
听言,尤其是华嫃,她素来见不惯以势凌人,猝然起身,张唇欲骂那表里不一的李华妩,可却被李晋曚扯住衣袖,又一把拉她坐回原位。
李晋暄道:“别了,这不该咱们的事,当下局势尚未明了,别惹一身腥臊。”
此刻,默然良久的华姝意图出言劝阻,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三皇弟李晋暄紧拧眉心,冲她连连摆首。
华姝又看眼旁侧被他按住不得动弹的华嫃,纠结犹豫几转,终是收回了这多管闲事的烂毛病。
任由内侍将冬洁拖至殿外,在场无一人阻拦。
殿内虽不见血腥,可殿外传来此起彼伏棍子招呼皮肉的声音,伴随着凄厉哽咽的求饶声,回荡在整个东宫,刺耳又讥讽。
直至冬洁咽下最后一丝气息,这道声音彻底销声匿迹,闹剧才潦草收场。
自始,彻底做实了太子李晋暄早已名存实亡的坊间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