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皇宫驶出,停在了崇德门前,下了马车再向里走便是东宫了。
东宫顾名思义位于皇宫东处,却又与皇宫相邻不相通。
自古以正为尊,皇宫中心处便是陛下的文宁殿,再次东尊西卑,而东宫便是储君居所。
六公主李华嫃同胞弟三皇子李晋曚下了马车后,自崇德门入,后有两位内侍在前引路。
六公主华嫃满脸不情不愿,对着这个弟弟没好气道:“四皇姐,二皇兄还有其余几位皇弟都无一前来,若非母妃强求,我自己定然也是百般不愿走这一遭。”
“且不论太子空壳子一副,抵不过二皇兄半分,再者那个李华妩如今嫁了郑家,狗仗人势的德性渐渐暴露的一览无余,与那李华姝在一起狼狈为奸,甚是嚣张得意,当下四皇姐不在,单单你我,又怎能占据上风。”
华嫃平日里和华婖厮混惯了,脾性里也沾染上了华婖几分傲慢放纵,竟全然忘却了谨慎二字。
林妃膝下教养出的一女一儿,与寻常人家中的姐姐弟弟迥然不同。
李晋曚和李华嫃是对双生龙凤胎,相较于无所顾忌的华嫃而言,李晋曚就要显得分外稳重。
他掩唇压低音量,无奈劝道:“姐姐,这里毕竟是东宫,祸从口出,你我还是慎重为好。”
华嫃说这话时毫不避人,在身后缓她几步脚程的华姝都听得一清二楚,更莫言这些来来往往的宫人,还有在前引路的两位内侍。
华姝听见关系亲近的太子哥哥与三皇姐遭华嫃的连连诋毁,意料之中,气忿难忍,她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斥责。
华姝义愤填膺道:“李华嫃!大庭广众之下,你胆敢妄议兄长姐妹,你这人的心肝心肠,实在是黑得不能再黑了。”
华姝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耳边炸开,六公主三皇子姐弟二人皆是一愣。
李晋曚顿时显得慌张无措,有股在背后偷嚼人舌根,却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之感。
正当他手忙脚乱,试图替姐姐辩解时,身边的华嫃本就和华姝宛若仇家,只听她口角生风,语不饶人,当即回怼道:“只有卑鄙无耻的小人才会在后头偷听别人讲话。”
华姝当即怒道:“分明是你有错在先,诋毁兄姐。”
李晋曚眼见这情形剑拔弩张,愈发严峻,唯恐何言稍有差池,自己这两位不肯理亏的姐姐,就要闹到拳脚相向的地步。
平日里小打小闹,言语不羁也就罢了,可今日是在东宫啊,太子居所。
倘若他在此纵容这两位姐姐的放肆无礼,进而大闹东宫,眼下人多纷杂之下,保不齐这皇族兄弟姐妹不和的消息如残风席卷一般传入外头,不光有损皇家声誉,届时太子的脸面上必定难堪无颜。
再者,若是传入父皇耳中,这两位脑袋空空,做人做事从不瞻前顾后的姐姐们,免不了受父皇严惩大罚,故而他紧忙劝架道:“五皇姐同我姐姐在学馆同窗,定然知晓她的脾气秉性,她这人过分地口齿伶俐,爱计较些唇齿输赢,可本心尚且良善,不是奸恶歹毒之人。”
他捧高道:“常听我母妃言,元娘娘膝下的两位姐姐一向识大体,明是非,是兄弟姐妹中的表率,还嘱咐我们姐弟二人以此为楷模,日后多多长进。弟弟实在恳请五皇姐顾念姐妹情分,原谅我姐姐此般鲁莽妄言的罪过,莫要同我姐姐一般计较了。”
华嫃听了半晌,只觉这个弟弟在向华姝贬损自己,“李晋曚!你还是不是我亲生弟弟,你竟拉偏架帮那李华姝不帮你亲生姐姐。”
李晋曚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左右为难地看向华嫃,“二位都是我的好姐姐,我自希望二位和和睦睦,敦亲友爱。”
李华嫃冲他喊道:“起开,我算是指望不上你帮我,给我靠边站着,别给我添堵。”
华姝虽不理解为何三皇弟要叽里咕噜说一长串无关紧要的事,但她明了自己和华嫃之间的过节不该牵扯旁人,因此对他道:“三皇弟,这是我与李华嫃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听了华姝言,李晋曚撑着唇角,强颜欢笑,心道:呆子傻子偏和自己凑成一家人。
他仍旧是无可奈何挡在二人中间,调转话题说:“两位姐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别误了开宴,要其他兄弟姐妹苦等。”
李晋曚的话华嫃是全然不在意,索性将碍眼的李晋曚一把扯开,对着华姝不依不饶道:“李华姝!你如今偏袒太子,偏袒李华妩,将来自有你好果子吃。”
李华姝双手叉腰,未来得及厉声回怼,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严肃不苟的女声。
“相隔甚远,便听见你们在此吵吵嚷嚷,究竟在闹些什么?”
三人屈身行礼,皆恭敬唤道:“大皇姐。”
其中李晋曚感激似地望向大皇姐,心忖:能制服这俩呆子的人总算是来了。
华嫃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回死定了!!!
华嫃无可奈何地心想,不知是东宫的风水偏偏克自己,还是自己已然倒霉透顶。
今日当真是连连凑巧,前有李华姝忽然冒头,与自己针锋相对,刚才的这话又好死不死被赶来赴宴的大皇姐听入耳畔。
长公主那双旁人猜不出喜怒的眼眸扫过,她周身透出的隐隐威压,瞬时浇灭了李华嫃身上张牙舞爪的气焰,宛若卸下尖牙利爪的老虎,乖乖变成温顺小猫,顷刻间怯怯懦懦。
大皇姐乃是中宫皇后所出,比他们这些待嫁闺阁的姐姐妹妹们都要年长许多,可她早早便出宫立府,招了驸马,和各位姐妹只疏不亲。
对于长姐流露出不容侵犯的威严,华嫃显然有着天然的畏惧。
况且,她还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华嫃现在好似个纸糊的老虎,轻轻触碰,刹那之间,原形毕露。她原本只想逞逞口舌之快,却难以料想,此事竟愈演愈烈,最后迫不得已收回猖狂,悻悻站在一旁。
只是她视线有意无意掠过旁侧的华姝,内心默默祈祷她千万不要告密啊。
长公主审视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了华嫃身上片刻。
华嫃没等到华姝的告状,只能等到大皇姐一句,“快走吧,咱们姐弟几个人一道而行,莫要耽误了开宴的好时辰。”
听言,华嫃如擂鼓震耳的心方才终于安定。
华嫃别扭的看了华姝一眼,又拉不下脸面说句客套的违心感谢。
华姝以为华嫃是因为大皇姐忽然出现,没跟自己争出高下而不服气,还嚣张至极地对自己冷嗤白眼,她自然也不甘示弱的回睨一眼。
华嫃:???
随后,二人仍是这般,谁也不服谁。
……
殿中,太子坐在主席,其余人皆按长幼排序,依次而坐。
宫人内侍们轮番布施,各路酒水菜肴,皆无纰漏,妥帖呈上。
华嫃适才在路上和华姝争吵时,费了好大一番心火,此刻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不禁疑惑不解,为何主席上的太子殿下仍不吩咐开宴。
只见太子微微皱起眉心,紧盯着数尺之外左侧上席的空位,心口隐隐泛起焦灼。
同样,右侧上席的长公主亦是心急如焚,转头问太子道:“阿暄,你不是说三皇妹应了会来吗?为何如今迟迟不见人影?”
太子忍下心中郁气,耐心安抚长公主道:“三皇妹既应邀,想必不会拂了孤这个做皇兄的脸面,皇姐稍安勿躁,许是他们途中因事耽搁,咱们再等等,不急。”
听言,华嫃撇撇嘴,不以为然,转而朝旁侧的李晋曚低声吐槽道:“嫁了个户部尚书的儿子便敢在太子面前摆谱充大,这李华妩也当真是能耐。”
李晋曚意外,问:“姐姐,你不是不喜欢太子吗?为何还为他觉得不平?”
“虽说我对大皇兄不甚喜欢,那也绝非讨厌,自我记事以来,皇后娘娘就整日吃斋念佛,从不过问大皇姐和大皇兄的事,相较咱们而言,我觉得吧,他们有些可怜。”
李晋曚轻笑,不禁调侃,“姐姐,你变脸真快。”
他视线落下来对面朝殿外翘首以盼的华姝身上,又问:“姐姐你不厌恶大皇兄,那可厌恶五皇姐。”
华嫃双手托着脑袋,认真思索后道:“李华姝啊,她常常为了李华妩与我和四皇姐作对,自然让人心生厌恶。可她若本本分分的呆着,说不准,我就不讨厌了。”
不多时,李华妩终于姗姗来迟。
她身着一袭红袍,衣上金纹繁复,腰间的红玉腰饰,发间的金牡丹头面上衔着几颗血珍珠,跟随着她一步一晃,无一不彰显出她此刻的风光无两,风姿绰约。
她容色惊艳若妖,却不艳俗。
而与华妩携手同来的是一位玉冠墨发,面容极其清秀的青年。
瞧二人挽手而行,亲密无间的模样,不必深究也知,那位定是李华妩的新婚夫婿,郑家长子郑箬。
郑箬行至殿中,先是一副谦卑恭敬,向太子问安,“微臣郑箬,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圣安。”
随后,便是其余公主皇子。
太子李晋暄弯唇浅笑,温和舒适,他道:“想必这位便是三皇妹的驸马吧,孤素闻郑尚书之子在京都儿郎中美名颇盛,今日一见,果真所言非虚。”
长公主亦是和颜悦色招呼起来,“你们夫妇二人快快落座,莫要拘谨才好。”
华妩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华姝冲她挥手,兴高采烈的唤道:“三皇姐!”
相较于华姝的兴奋热络,华妩的神色则显得过分寡淡,仅见她轻轻一笑,未曾言语,自顾自随郑箬一同落座。
眼见华姝受了忽视,华嫃没有意料之中的幸灾乐祸,她眸中满是讥讽,嗤笑一声,“嘁,这李华妩好大的排场,若换做从前,她岂敢如此。”
李晋曚好奇:“姐姐此言,莫非在为五皇姐不平?”
华嫃当即否认,“胡说八道,我仅是见不惯李华妩摆出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
李晋曚坐在末端,俯视而上,颇有局中人纵观全局之相,他看着落座的三公主夫妇二人,薄笑自语,“装腔作势,定要有人曲意逢迎,如此才有声势。”
后而,李晋曚对华嫃道:“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姐姐何必劳神去忧旁人,你我皆不知日后变数,万不可冒尖出头,为了一时恼火,轻易得罪他人。”
华姝道:“你的话好似夫子,非要拐弯抹角,说些听不懂,令人难以琢磨的话。”
李晋曚笑着宽慰,“有我在此,姐姐不懂也无妨。”
华嫃先是一脸疑惑,转而一声不吭的静静盯着李晋曚,似是非要透过他的神色,真切他心中所究所想为何。
面对姐姐投来的探究的目光,这架势需将他打量彻底才肯罢休,李晋曚浑身一颤,顿感到脊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