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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以子为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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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啊,您可别在犯横脾气了,你与闻姑娘总是僵着,娘娘心里瞧着都不是滋味。”倚莲不忍见这母女二人互相怄气,便是主动开口求华姝服软,“虽说您贵为公主,可闻姑娘生来脾性柔软,您也不可三番两次地盛气凌人。”

听到倚莲姑姑的话,华姝没有恼,只是目光下意识去探元贵妃的神色,她见母妃未曾反驳,想来便是对倚莲姑姑的话多有认同。

华姝本还平静脸却忽然暴跳如雷,只见她双臂一环,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母妃既认定是我掀起祸端,无论我如何解释也尽是徒劳,那我又何必浪费口舌去争辩。”

倚莲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去捂住那小祖宗的嘴,低声道:“公主,我的小祖宗哟,慎言,慎言。”

元贵妃一只胳膊倚在榻间的梨花木矮桌上,纤软玉手轻轻托着腮边,罕见地不恼。

不止倚莲讶异,连华姝本理直气壮做好了罚跪小佛堂的打算,可眼下见母妃神情自若,半分怒意都无的样子。

良久,元贵妃悠悠开口道:“姝儿,道理你都明了,只是这双眼睛蒙了雾气,任何事都瞧不真切。”

华姝本这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本以为只有夫子言语时爱讲些弯弯绕绕,怎么连母妃也是这般。

她实在读不懂。

半晌,屋中静可闻针落,三人谁也不曾开口。

华姝被周遭低沉的气压折磨的心底发虚,额间也微微沁出些许冷汗。

华姝盯着鞋尖,悄悄朝倚莲姑姑挪动步子。

倚莲默契的看向她,华姝冲她使了眼色,示意她开口。

倚莲不复所托的打破了沉寂,“公主还不曾讲,是何缘由同闻姑娘置气的?”

华姝:?!!

元贵妃顺势望向华姝,淡淡摆手,“姝儿,既你不愿说,那本宫也不愿强求你。”

华姝本欲闭口不提,谁料想,母妃被热酒哑透了的嗓音随着杯盏中的酒气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嗅得人头脑发晕。

华姝这才发觉,近日以来,母妃饮酒似乎愈发频繁,自姐姐不在以后,福泽宫上下,便无人再能规劝母妃。

元贵妃指尖点了点矮桌上的请帖,倚莲会意,将请帖递给了五公主。

“这是太子送来的请帖,邀你赴宴。”

华姝接过请帖后,忽然觉得很奇怪很奇怪,若换做以往,自己早就被母妃赶去长跪小佛堂了,哪里会像如今这般相安无事,本该高兴的事儿,如今华姝倒有些浑身不自在。

她低低的唤了一声,“母妃……”

元贵妃不予理会,只道:“回去吧,本宫乏了。”

目送华姝离开后,倚莲担忧说,“娘娘,三公主也在那受邀名册上。”

“本宫知晓。”

她不解询问,“娘娘,这三公主仗着待嫁夫家的权势的确渐渐跋扈嚣张起来,刘嫔位卑美人时,暗地里也不少给各宫使阴招绊子,娘娘您不是也记恨着,怎么还任由五公主……”

元贵妃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宫因此才想要姝儿,瞧得更为清楚,更为真切。”

元贵妃止不住的叹气,她忽而就忆起还在闺中做姑娘时,亦如同现在的华姝一般意气用事,从不去顾忌后果。

她的娇纵,早已在久居深宫的岁月中消磨殆尽了。

常常有人道,娾儿姝儿这两个女儿里,仅有娾儿随了她的稳重温婉,待人亲和。

娾儿,如她而今,姝儿,似她年少。

许多年前,那是一个亦如寻常的午后。

元浣得知了沸扬京都的传闻,她提着裙角,跑得飞快,匆匆来找徐蓁。

彼时,徐家与闻家为前朝党派之争闹得不可开交,明眼人都知,这看似是徐家与闻家针锋相对,实际便是当时的太子与彼时还为四皇子的陛下在角逐争斗。

而徐蓁与闻姚突如其来的定婚一事,搅乱了两派之争,这消息如风雨席卷,霎时间传遍整个京都城。

徐太傅乃太子之师,名副其实的太子党派。众人心中皆默认,这个久负盛名的徐家才女,未来是要做东宫正妻,太子储妃,享尽万千尊荣。

如今只差陛下赐婚,临门一脚,可本好好的局面,却出了这样一场众人意料之外的变故。

不乏别有用心之人借此舆论大做文章,说徐太傅如今眼见四皇子局势大好,便临时倒戈,弃了太子,弃了公孙家。

元浣来得频繁,徐府人大多都知晓她的身份,见了也会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元小姐。

在徐府,元浣是除明娴以外,唯二不用通禀,便可随意放行之人。

见到元浣气喘吁吁,神色急切,连头上的发髻都松散了几缕。

在屋内煮酒的徐蓁先是惊讶,随即一如寻常,请她进屋。

元浣与徐蓁对坐,她努力平复着心情,纠结了许多遍,到底要如何开口。

满京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唯有徐蓁从不嫌弃她出身商贾,低微浅薄,唯有她顶着议论纷纷,敢与自己交好。

为搏皇商头衔,元家为此送出去了流水似的真金白银,男子在外堆脸陪笑,鞠身哈腰,而女眷便要见缝插针,想尽一切法子挤入皇亲国戚,五侯七贵的上上人圈子。

落选皇商之后,元家造出的声势,打出去的名头,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不尽颜面尽失,还成了官宦人家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

而造就这一切的根本,便源自于闻姚的父亲。

于元家而言闻家固然可恨,可元浣不想因着闻家而失了这唯一真心相待自己的朋友。

元浣正踌躇难言时,一旁的徐蓁宛若与世隔绝之人,似是半点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

她仍旧是那么的温柔,笑意盈盈地将酒盏递给元浣,“阿浣,你尝尝我煮的酒。”

元浣接过后紧紧盯着徐蓁,非要从她脸上寻出一丝端倪不可。

徐蓁另起了个话头,“阿浣,今年科考你父亲二甲进士,榜上有名,我还未来的及向你道贺呢。”

元浣听此,明白了徐蓁有意回避,她终于忍不住道:“蓁蓁,你莫再给我装傻充愣,你竟不知外头那些有关你的闲言碎语?”

徐蓁风轻云淡的浅尝一口热酒,“旁人杂乱无章的闲话,我何必在乎。”

元浣着急起来,“你不在乎旁人,总要在乎你的父母家人吧?你知晓外头人都在议论你什么吗?他们说你离经叛道,忤逆父母,说你徒有才情,却无德行。”

提及亲近之人,徐蓁骤然不语了。

元浣忽然弱下语调,蔫蔫道:“你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我,你分明知晓我素来看不惯闻家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本还滚烫的酒水渐渐温凉,徐蓁才终于启唇,缓缓道:“阿浣,此乃我终身大事,我宁愿受人指责,遭人唾责,也要离经叛道这一回。”

元浣情绪激动,“定是闻姚那个肖小之辈,威逼利诱,胁迫于你,对不对?”

“阿浣!”

徐蓁厉声呵斥,止了她的荒唐话,随即一字一句认真道:“曾经的我过于懦弱胆怯,以为太子妃之位是我命中注定要走的路,那时我别无他法。可方今我费劲艰辛说服了父亲,终于为自己博得了可以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元浣难得语重心长,“仅凭四皇子和闻家魏家,还有他身后几个无足轻重的臣子,怎能敌过太子,敌过只手遮天的公孙家?我是怕,我是怕日后太子即位,你免不了受波及。”

自四皇子起势时,徐蓁便试图劝过父亲远离夺嫡之争,退居人外,寻求明哲保身。

可父亲坚定拥护太子,任凭她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

徐蓁并非卜卦算命的神仙,自然算不出日后的局势走向。

徐蓁心生忧虑道:“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元浣方才饮了几盏,现下醉意渐渐上头,红着脸委屈巴巴地说道:“前些日子你还曾许诺和我一齐嫁入东宫,届时你为正妻,我便做个良娣,亦或是侍妾,长久地伴在你身侧。”

元浣含着泪,掺着酒气哽咽着,“你说过的,你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

徐蓁未曾试图让元浣和闻家化解干戈,她牵起元浣的手,耐心安抚道:“阿浣,我只是要嫁给闻姚,可我仍是徐蓁,你与我之间情分永远都不会变。”

“骗人!骗人!”元浣醉得厉害,生气地甩开了徐蓁握着自己掌心的手,“在我之前,你有明娴,每每她一来,你便会将我抛诸脑后,置之不理。往后,你有了闻姚,再有了孩子,你还会在乎我吗?”

徐蓁被甩开的手微微发颤,她一双含水乌眸盯着元浣,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阿浣,你……”

紧接着,徐蓁道:“阿浣,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

元浣醉意愈显,一时之间口不择言道:“我不可理喻,那你呢?就如同旁人所言,大逆不道,不知廉耻,非那闻姚不可。”

徐蓁瞬时怔愣,回过神时,泪已夺眶,“阿浣,你这般毫无顾忌,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你也从不在乎我。”说罢,元浣推门离去,任凭徐蓁如何唤她,仍旧是头也不回。

到此,元贵妃彻底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一时气恼之言,变得覆水难收。

年少时的元浣自负又自怯,不肯低头,不肯回头,便因此断了她与徐蓁之间的情谊。

元浣实在不愿她与蓁蓁的女儿也步入她们的后尘。

元贵妃忧道:“本宫不希望见到这两个孩子如我与蓁蓁那般生出嫌隙。”

元贵妃调转话锋,“除我们福泽宫外,东宫还给哪位公主皇子递了请帖?”

倚莲回:“除了许贵妃的二皇子四公主外,其余皆送了请帖。”

元贵妃戏谑道:“太子实在聪明,只可惜啊,皇后无心替他谋划。”

元贵妃宛若隔岸观火的局外人,“此番太子举措已然是撕破脸皮,铤而走险了,他不宴权臣反宴亲友,一来是在探探各位妃嫔母家的立场,若有意站队二皇子党派,断然不会前去赴宴,若是去了的,也可好好拉拢一番,为自己添势。二来,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倚莲一头雾水,“娘娘,奴婢不懂,咱们不掺和进去,又为何要琢磨其中……”

“你以为的观棋人,殊不知,早已成了人家的盘中棋。”

倚莲实在琢磨不透,“恕奴婢愚钝,实在不懂。”

元贵妃稍微点拨两句,“倚莲,你说,为何这请帖早不送来,晚不送来,偏偏选在了三公主成婚后不久送来。”

倚莲眼珠一转,终于明了,“届时三公主定会携驸马一同出席,娘娘是说,太子有意拉拢郑家?”

元贵妃颔首,“郑其越门生众多,再加上岳立书院招揽威望,既是一大权臣隐患,更是一大可倚之势,而郑家便是当下深陷泥沼的太子要把握住的机会。倘若错失良机,太子的处境便会是死路一条。”

提及郑家,倚莲似是想到了什么。

“听闻郑其越初秋时去了一趟将军府,可不知是何故,竟与那魏将军闹得不欢而散,僵持至今。不多久,陛下就特为三公主下旨赐婚,短短两月嫁做人妇,婚期仓促的实在不像公主派头。”

元贵妃轻笑,“陛下重视的是尊荣万千的公主头衔,哪还在乎什么派头不派头的。”

“话说,咱们二公主远嫁才不过数月,陛下便给三公主定下了户部尚书郑其越的长子。”倚莲一脸惋惜,“这样好的婚事,倘若是给了咱们二公主便再好不过了,倒是便宜了佛口蛇心的母女二人。”

元贵妃淡淡莞尔,“人各有命,造化如此,便是天意如此。”

倚莲一想到刘嫔的恶心手段,临了还故意纵容那畜牲咬死他们二公主心尖尖上的芙蓉鸟,恨恨讥讽道:“这三公主当真是有福气。”

元贵妃道:“究竟是福气,还是晦气,不走到最后,任谁也道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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