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事了,土匪不仅进村了,还装作收粮的人,光明正大要粮了。
里正和村正,摆明了确实是知情的,就连陈狗儿,怕也是知情的。这村里,怕是要彻底不安分了。他们大概,走不了了。
“我出去看看,你们留在里头,莫出声,也莫要出来。”
秦孟绅已经有了决断,不等俞大娘再说,便推开门,迈步出去了。
门外头,大概一众人都在操心自己交粮的事,倒没注意到后头动静。有在门跟前的,听到声响,和秦孟绅打了声招呼,之后,便恢复如初,只听到陈三章和几个“胥吏”的声音。
“你们在屋里呆着,不要出来。喜君,你偷偷去我那屋,把东西藏了。”
俞大娘心里虽惴惴的,可,害怕秦孟绅出什么事,便想着赶紧跟出去。但,忧心还在自个屋子里那几勾篮东西,便给蔺春来打了个手势,见蔺春来晓得了,方转过身,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身子从缝里钻出去了。
蔺春来心急如焚,可也知道,情况已经由不得自己。怕那些人突然发难,进屋搜东西,忙不迭转身往俞大娘屋里去。
刚才因为都在灶房里,几间屋并没有上锁。她轻轻推开俞大娘屋子门,先将勾篮里盐和吃的,还有那几张皮子做的衣裳拿出去,轻手轻脚藏进了地窖里。
之后,将锅碗瓢盆还原到厨房,被子衣裳拿出来,放在床上。
剩下一些零碎东西,没必要藏起来,她便任由着还放在勾篮里,又将勾篮提到了放杂物的屋子里,假装和那些杂物堆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摸回门后头,和把守着门的冯五月一道,隔着一道门偷听。
两个人都趴在门缝上,可,因为外头有人,眼里只得几个背影。那几个背影稍微走开点,才能看到更里面。
“徐阿大,粮还没交完,杵在一边干啥?继续倒啊!”
那记账的仓督突然发了话。
徐阿大愕然,“怎么没交完?不是按照簿子上来了吗?”
“簿子上是七斗五升,你才纳了几斗?”
“不是五成纳粮吗?”
“你也知道是五成啊,剩下五成让你纳绢,你有吗?忘了跟你说,今年规矩改了,不纳绢,全部要粮。还有,户税也一并征收了,你们家是下中户,户税八百文,也得一次纳清。”
“什么?这……你们没说啊?”
徐阿大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不独他,所有人都震惊了。地税不折绢,全部要粮,户税也说征就征,不要绢,只要钱,这些,都提前没有通知,现在,大伙上哪凑不够的粮和钱去?
“三章啊,咋回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们说?往年不是地税和户税分开缴吗,怎么今年,说征就一起征?”
“是啊,也不给人个准备,都是按着去年来的,现在又说,全部要粮,这不够的部分,咋办?还有户税,我家也是按着去年来的,红口白牙说全部要钱,这这这,哪有那么多钱?”
“我们家已经备好了绢,现在说不要了,这不是戏弄我们吗?绢咋办?钱也花出去了,这不是让我们平白吃个大亏吗?”
“三章,你得给我们个说法,大伙可是按着你先前的意思来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质问”陈三章。
陈三章清了清嗓子,为难道:“不是我不想给各位透消息,我也才得到消息。这衙门的规定,我也没办法啊。各位少安毋躁,先听听李仓督怎么说吧。”
“我……也是没办法,朝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各位,不要为难我了,好生配合着,赶紧让我和几位兄弟回去交差吧。”
那位李仓督说起了场面话。
众人哗然,三三两两议论着。议论着议论着,声音就高起来了。俞大娘在人后头站着,愁的胡子眉毛一把抓。
本来她还适时表现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可现在,不用演了,她心里就是很惶恐。
这些个丧了天良的,装模作样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了户税上,这是嘴里吃的,兜里放的,都不肯放过。
好大的胃口!
自家虽然没地,不用纳地税,可户税,实打实是要从口袋里出的,下下户,税为五百文,也就是说,她得从口袋里掏出五百文,给这帮伥鬼。
这可亏大了。
“嫂嫂,他们好像只要钱和粮。”
冯五月在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虽然年纪小,可她也看明白了,这帮人只要钱和粮,其余的都不要。这样的话,自家怕是免不了要出一次血了。
五百文啊,整整五百文,难道,就要便宜了这帮人吗?
“再听听。”
蔺春来嘴朝着门外示意,连冯五月都能看出的东西,她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要绢,只要钱和粮。
钱倒是好理解,当土匪的,打家劫舍,是常事。钱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能要到自个手上,自然,不放过。
粮的话……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土匪要作乱,后勤得保证。她现在有些怀疑,淳溪县征粮闹剧,怕不止是为了作乱,加征秋粮,怕也是为了存粮。
这些人背后,确实像有高人指点。击鼓传花的游戏玩到了石公村,也不知道,这一劫能不能顺利过去。
可……
想到陈进虎收留了一批土匪,心里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阿大,叫你拿,你就进去拿呗。多大点事,快别浪费时间了。”
陈狗儿突然插了一句话。
徐老婆子出声:“狗儿,这征粮的事,可不是你说了算。你也是石公村人,等会,不也得交粮交钱。”
“那可不一定。”
陈狗儿嗤笑了一声。
徐老婆子心中正惊,陈狗儿又催了:“我说,徐家阿婆,你还是别磨叽了,你们家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做活。没分家对吧,你二儿媳妇王淑云可是个财迷,她手里,没攥着钱?”
“狗儿,你这话啥意思?你就这么不盼着我家好?”
王淑云终于憋不住跳出来了,徐家虽没分家,可平日里,关上门来各过各的。虽说徐阿大是户主,但不管是户税还是地税,实际都是两房平摊着,一并承担的。
刚才交出去的粮,也有她家的份呢。这会又要继续交粮又是要钱的,她心里哪里痛快。
才要再说,陈三章喝了一声,众人跟着安静下来。不知从哪又钻出几个手里拿着弓的弓手,别说,那弓手面带不耐,瞧着,怪吓人的。
事已至此,还能咋办,徐老婆子把两房人叫回去商量,没多久,又背了粮,手里捧了钱出来。
粮纳清了,钱也交了,下一家,该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