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啊!”
韩玉果有些崩溃,她看到了冯五月。
就好像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哭求冯五月:“五月五月,你快来,你来叫银花,银花她,最喜欢你了。你叫她,她肯定答应。”
“银花!”
冯五月叫了一声,她跑上前去,想要去拉陈银花的手。
可,那只手就这么任由她拉着,不再有人回应,不再有人反握着她的手,被她一拉就起来。陈银花,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银花啊!”
韩玉果彻底崩溃了,她两只手来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银花!”
陈水生的声音响起,许是刚得到消息,他背上的勾篮还没来得及卸下。慌慌张张跑过来,待看到哭泣的妻子和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的女儿,他一个踉跄,只觉天旋地转。
“水生啊。”
老族长陈进虎叹了口气,“你来了,也好,把孩子……带回去吧。”
“银花?”
陈水生恍若没有听到,他跪在地上,同韩玉果一样,想要把陈银花抱起来。可,抱了好几次,才把人抱起来。
他将陈银花的头揽在自己臂弯,一声声,着急又害怕地唤:“银花?银花?”
没有人回应。
于是他的声音更大了点,又更急促了点:“银花?银花?是爹啊!”
冗长的沉默。
只有韩玉果的哭泣声和其他女人们的啜泣声响起,时而,还夹杂着不知道谁的叹息声。
陈水生垂着头,没有说话。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银花……这孩子,脸皮薄。她……”
陈进虎面上有些悲伤,也有些感慨。这样的场合,这样大的事,作为陈氏一族的族长,他不得不出声,把事情起因经过说清楚。
可,才起了个头,后头的,到底说不下去。
心中的愧疚一股一股往上涌,他有些不敢看那夫妻两个的眼神,便沉默了。
“银花,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做事用错了方式。她为家里着想,是对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祠堂上。祠堂是什么地方啊?那是供奉祖宗的地方。谁敢和祖宗抢吃的?祖宗说给吃,咱们才能吃,这孩子,偷偷溜到祠堂里拿供品。正好碰到族长,族长不过说了她几句,她脸上挂不住,就一头扎进了井里。”
“唉,你说说,多大点事。我陈有明脸皮这么厚,被人骂过多少次,还不是该咋样就咋样?人难道还能被别人几句话逼死?这孩子,还是年纪小,想不通。”
“水生,事情已经这样了,族长说,不追究了,你把孩子带回去,早点安葬了吧。”
陈有明叭叭叭叭说了一大通,言语之间,把陈进虎又攀扯了进来。
陈进虎面色微变,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一旁陈长荣跟着出声,道:“我陈氏一族的祠堂,向来只准男丁进不准女子进,银花年纪小,一时迷了心窍,可,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水生,带孩子回去吧,我和族长做主,由族里出钱,给孩子打副棺材,再买身好衣裳,让孩子,体体面面的去吧。”
“那她,葬在哪?”
陈水生终于出了声,也终于,抬起了头。
陈长荣看了陈进虎一眼,其余人也都跟着看向陈进虎,似乎在等着,陈进虎回答。
陈进虎有些踌躇。
按规定,只有陈姓男丁和陈氏娶进来的媳妇,死后才能葬入陈家祖坟,外嫁女,没成年便夭折的女娘,皆不得入陈家祖坟。
陈银花还没成年,自然不得葬入陈家祖坟,只能另择一块地下葬。
可……
“规矩不可变,但,念及你们家就这一个了,我做主,让她葬在祖坟旁边。”
“还是不肯让她进祖坟啊。”
陈水生摇头,脸上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
他仰头看着陈进虎:“银花她……她真是偷了祠堂的供品,被发现了脸上挂不住才投了井的?”
“是啊。”
陈有明抢答,还指着散落在地上的供品,道:“你看,这些就是……”
“我没问你!”
陈水生突然发怒了,他暴喝一声,眼睛猩红着,好似下一瞬,就要跳起来,掐着陈有明的脖子让他别说了一样。
陈有明被他这一声弄得心里一怵,低声咒骂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便不敢再说了。
“这些供品,你也看到了。好端端的,没人敢把它弄到地上。前几天,我听说,银花还出去采蒲公英了。这是个好孩子,水生,你家里情况,你也晓得,这孩子平日里为了家里日子好过,没少忙活,你也是知道的。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有明,我,还有你进虎叔亲眼看到的。莫要再问了,给孩子留点颜面吧。”
陈长荣又出了声,声音里同样满是可惜。
陈水生不答。
好半天,“我想把她葬进陈家祖坟。”
“祖坟?不行,她是个女娘,又闹出了这档子事,祖宗如何愿意?”
族中耆老陈广全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另一个耆老陈忠才也表示反对:“水生,让她葬在祖坟旁边,已经是容情了。祖坟,要不得,祖宗不答应,我们也不答应。”
“长荣叔,你呢?”
陈水生只看向陈长荣,眼神里是期盼,是央求。
“我……”
陈长荣有些为难,半天说不出来,只得看向陈进虎:“看看你进虎叔怎么说吧。”
“水生。”
陈进虎同样很为难,“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舍不得这孩子。可葬不葬入祖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广全叔。”
陈水生便放下陈银花,面朝着陈广全方向膝行了两步,他给陈广全磕头,“求求你,让银花葬进我陈家祖坟吧。”
又给陈忠才磕头:“忠才叔,求你,求你松松口,我就这一个孩子了。”
“水生,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陈广全避开了,他是个固执的人,一向固守着规矩不肯变通,见陈水生坚持,皱着眉头搬出了祖宗之法:“你要知道,按规矩,进祠堂偷供品,扰了祖宗安宁,是大忌,要吃剐刑的。我们没有对银花上刑,已经是念着你家里不容易了。”
“是啊,女子进祠堂,乃大不敬,更别提,还偷了供品。水生,差不多得了,莫要再说了。”
陈忠才同样避开了那几跪,嘴上也不肯相让。
陈水生没法,又给他们两个磕头。
他把头磕的咚咚咚的响,直磕的额头头破血流,两个耆老,却依然不肯松口。
“是不是只有剐了她,你们才肯让她葬进去?”
陈水生也崩溃了,他跑回自己勾篮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把柴刀。
众人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
而他,拿着那把柴刀,冲到了陈银花身边,“是不是只有剐了她,你们才肯让她葬进去?!”
他已经彻底没了理智。
要不是几位叔伯拉着他,只怕,那柴刀就要剐在陈银花身上。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有明,长荣,你们赶紧把人弄回去。”
陈进虎见事情越闹越大,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又发了话。
几个壮实的男人得到陈长荣授意,抢下了柴刀,便要连拉带推把人弄回去。陈水生突然嚎哭一声,然后,呜呜咽咽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缓缓松了口。
“银花,爹带你回家。啊,爹带你回家。”
陈水生跪下,将陈银花揽了起来。还是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他肩膀微微侧过去,拉着陈银花的手,把人拉在背上。
“爹带你回家,不怕了,咱们回家。”
父女两个,缓缓朝着村子西边去。明明陈银花再动不了,可,她身子底下那个身影,却好像佝偻了下去。
两个人渐渐化成了一个点,又化成了一个更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