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村子里各人散去,里正和村正一合计,等不到第二天了,两个人立马套了家里牛车,往县城赶。
再回来,已经是大半夜。各家都已歇着,只有他们两家和族长家里,还有人等。
“城里到底是咋个章程,你打听清楚了?”
里正媳妇周小菊见丈夫眉头紧锁,着急问了一句。不独她,屋子里其他人也着急。如今各村都得了消息,村正们虽安抚了自个村的村民,可心里到底没底,便都跑到陈三章家里打听。
陈三章也知道,大伙都等着他回话呢,叹了口气,他道:“城里不叫进,官府怕流民闹事,连牒文也不认了。我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等到李县尉出来。李县尉不愿多说,只说,征粮的事照旧。”
“照旧?那,是怎么个照旧法?和去年一样?几时收?几成纳钱,几成折绢?”
“往年这个时候,早都收完了,今年闹水鬼,迟迟不见动静。若按去年的来,户税三成纳钱,七成折绢。粮价涨了,我大侄儿今天去镇上买粮,说粮价翻了一翻。这粮价涨,绢价估摸着也得跟着涨。”
“这些个黑心的商贩!”
几个村正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起来,说到最后,各个愁容满面。
陈三章伸手,示意大家都先别说了,等人静下来,道:“李县尉虽然没有多说,可我揣度他那意思,应该还是和去年一样。往好了想,咱们县不会像淳溪县一样,突然加征,也不会闹出他们那种事。既然心里都有了数,回去,都同村里人说说吧。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着急。”
众人散去。
等人走了,周小菊拉过丈夫,又打算将油灯挑亮一点。
“灭了吧,我还要去进虎叔家一趟。”
陈三章交代了一句,也顾不得换下被水汽洇湿的衣裳,转过身往族长陈进虎家去了。
周小菊只得按下到嘴的话,将那油灯掩住了。
一星微弱的灯火霎时间不见。
四周俱是黑暗。
光阴斗转,又是两天过去了,这天清晨,不知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天光透过窗户和门的缝隙,洒在每一家的屋里。
蔺春来起来了。
她睡不着。
虽说武器已经做好了,菜也摘下来晒成了菜干,好像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可心里还是莫名忐忑。昨天夜里,她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面,兵乱,逃难,尸山血海,凄惨叫嚷,抢食,拼命,一个梦接一个梦,每个都不是好梦。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坐起来了,想着,是不是那天冯长庚同她说了回来路上的事,又看到他衣裳上的血,再加上这几天村里吵吵嚷嚷的,潜意识里都是些不好的事,所以她才做了梦?
左右已经天亮了,再睡也睡不着,她起身,打算去院子里,再把那些菜晒一晒。
才出了门,隔壁屋子,俞大娘也披衣起来了。
“怎么起来这么早?”
“睡不着。”
蔺春来随口回应,俞大娘也没有再问。
一番洗洗漱漱,弄完天光已经大亮。冯五月也起了床,洗簌完,凑到跟前,问:“嫂嫂,二哥说的藏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又说:“昨晚上我做梦了,梦到我们躲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有一条蛇咬了我,我都吓哭了。”
“别害怕。”
蔺春来讶然,一个两个,昨晚上竟然都做了梦,还都是不好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冯五月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藏着事。
这样的年纪,会怕事,倒也正常。
便越发放轻了声音,道:“马上入冬了,蛇不会出来。就算出来,也不会咬我们,你忘了,你二哥买了驱蛇药。”
“那就好。”
冯五月松了一口气,隐约想起,二哥好像买了雄黄来着。
既然说到了藏身的地方,少不得多问了几句。
蔺春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冯长庚只草草跟她提了几句,是以她只有个大概印象。里面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还真不知道。
说起来,自打城里不让进,生意没法做,她窝在家里,感觉浑身的肉好像都松散了不少。若要逃难,还得有个好身体。是不是等他回来以后,同他提一提,下次运粮,和他一起去?
山路少说也要走两天,练练腿劲,正好熟悉熟悉路。
心里有了想法,很快便列入了计划。
吃过饭,人开始犯困,早晨已经决定锻炼身体,蔺春来果断决定,先不去睡觉,去门口溜达溜达,消食,顺便先习惯一下不间断行走。
因为记着冯长庚的叮嘱,人并不敢走远,因此只是出了门,一路往西边小溪方向,走上几百米,再倒回来,再走过去,如此,反复。
冯五月跟在身边。
走了第五个来回,遇到了来找蒲公英和车前草的陈银花。知晓陈银花是担心,若真要逃难,受了伤得有东西治,才来挖东西的,蔺春来心中感慨。
一个冯五月,一个陈银花,两个小不点,都很懂事。
不过……
在陈银花转悠了小半柱香,还是颗粒无收后,这份感慨就变成了……愧疚。
俞大娘和冯五月先下手为强,早将周围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挖走了。现在周边,哪还有这两样东西。
“这里有一株车前草!”
冯五月同样很愧疚,她眼睛四处寻找,功夫不算有心人,总算找到了一株漏网的蒲公英。
两个人一起去挖。
蔺春来在她们身后看着,正看着,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过头,便看到秦孟绅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