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路上却又冒出人。
不是刚才那伙人。
约莫是五个人,和刚才那伙人一样,脸上脏得很,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裳更是这里烂了那里脏兮兮的。五个人同样见了她,吓了一跳。
可,不知其中一个人扭头说了什么,五个人步子都顿住,朝着这头看过来。
顺着他们的目光,蔺春来看到……
不好!
他们在看车上的粮食!
那群人,是流民!
虽然粮食已经遮掩过了,装粮之前,秦孟绅在勾篮里垫了草,等粮装上,又往上头盖了几层草。可,一辆车,车上满满当当放着好几勾篮东西,车旁边,还只有一位小娘子。
蔺春来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不敢再看那几个人,她转过头,张嘴,便准备喊冯长庚。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冯长庚不知何时,已经捏着那把砍刀走到了她跟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捏着一把砍刀,站在她前面。
他将那把砍刀用力戳进地里,有些干涸的地面便四分五裂。
蔺春来瞧不见他的神情。
但她看见,对面几个人好像一怵,捏紧衣裳,加紧脚步,和之前那几个人一样,扭头钻进了芦苇丛里。
“没事了。”
秦孟绅一直等到那几个人不见了,才收了刀,转过了身。
他见蔺春来面上微微有些惊慌,便知,她被吓到了。心中有些抱歉,毕竟,是自己要停下来砍竹子的。
“我们走吧。”
他将竹子放在车上,示意蔺春来,赶紧走。
蔺春来上了车,心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虽然危机解除,可,刚才那些人,是流民模样。应该不是高安的流民,毕竟,高安还好着呢。那是哪里的流民?怎么会有流民呢?
一想到有流民了,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生在太平年月,可,古代闹饥荒,战乱,瘟疫,流民满地的情况,她是知道的。但愿,她不要挨着这其中任何一个。
“刚才那几个人,是流民。”
“嗯。”
车子前头,秦孟绅听到身后声音,步子顿了一下。他也在想刚才的事,那几个人,说话口音依然是燕州的。上次只遇到那一回,这次,却遇见了两波人,也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
刚胡思乱想着,又瞥见了一波流民。
等人走了,他脸色一沉。
身后蔺春来问:“是哪来的流民?”
“燕州。”
秦孟绅沉默了一瞬,“还有,淳溪。”
刚才遇到的那两波,是燕州的,这一波,听口音,却是淳溪县的。
淳溪有难。
这个判断让他心里越发紧了,淳溪百姓逃难过来,淳溪县城,怕是不乐观了。
“淳溪紧挨着燕州,这两个地方,怎么会有流民?我之前听人说过,淳溪县算得上富足,虽名字里有个溪字,却不如其他县水泽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淳溪附近多山林,依据山林,那里的百姓还算自给自足。”
“还有燕州,我虽没去过,却也知道,它和乘州挨着。燕州百姓跑过来,怎的燕州不管,乘州这头也不管?难不成,是两个州相接的地方,出事了?”
“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蔺春来一口气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太不对劲了。
先是他要去宜州,水路走不通,走陆路也要走,办路引办的那么急,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手立刻出门离开这里。之后,又是囤粮,又是大半夜在外头找竹子藤条做武器的。
现在,还要做火折子。
再结合今天看到的流民,她心里突然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这些时日笼罩在心里的疑问,渐渐指向同一个答案——高安,要生乱了。
她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所以,问了。
本来是想试探的,话到嘴边,又不想兜圈子浪费时间了。
难言的沉默。
秦孟绅没料到她竟然猜到了,他心中天人交战。要不要说?说了,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额外生出些事端?
不会吧。
她一贯有条理,行事井井有条。自己只是说了那些流民是哪来的,她便敏锐的察觉出来了。瞒着她,没有意义。
要不,说了吧?
几乎是一瞬间,秦孟绅就有了答案,他决定,说。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同阳那位同袍,前段时间侥幸从水鬼堆里活了下来,他告诉我,水鬼的事,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乘州有人反叛,州里驻军和飞云寨的土匪,以及十里八乡的地痞流氓联结在了一起。”
“飞云寨你可能不晓得,这个寨子就在乘州和燕州边上,是个两不管地带。官府不出手,这么多年,反倒使得寨子壮大,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刚才那些流民,是从飞云寨附近来的,我怀疑,淳溪县城保不住了。”
“高安虽离土匪窝有段距离,可西边是大名湖。反贼定然早盯上了这里,我怕县城守不住,所以才想提前囤点粮,做好准备。之前叫上你,是怕动静太大,被人盯上,想着两个人遮掩一下,外头只当我们是去做生意了。”
“官府知道这些吗?乘州八个县,若是都联合起来。”
“没用的。”
秦孟绅难得打断了她的话,“大名湖说不让走就不让走,州里有人里应外合,谁能说得清,几个县里,有没有他们的人。我在边关多年,见到过太多骇人听闻的事。天下虽大,可,今天这里的百姓起义了,明天那里的官府勾结土匪了。十个道,一百多个州,上千个县,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乘州乱了,周边的州,未必会来相救。”
蔺春来没话说了。
她整个人如同坠在冰窖里,心里头乱糟糟的,思绪也乱糟糟的。心口好像堵了一团东西,难受得很。
她听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天下一点也不太平,战乱并没消失。好似有人往水里扔石头,这里扔了起涟漪,那里扔了,那里有涟漪。没被扔到的地方暂时没有涟漪,并不代表,这个地方永远不会被石头扔到。
现在,高安要被石头扔到了。
乘州内乱,旁的州隔岸观火,说不得还会趁火打劫。州内八个县,有人助纣为虐,而高安,因为“优越”的地理位置,已经是反贼眼里早就盯上的肥肉。
高安必有动乱,高安县城,危。
可高安县城危险了,别的地方,又能好到哪去???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赶紧离开石公村,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家”。可现在看来,那个“家”,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好沮丧。
自穿越以来,从棺材,到村子里,再到镇上,城里,她靠着自己的双手,渐渐攒足了老本。虽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可她告诉自己,人生不如意之事□□,大方向是好的,就没关系。
却原来,是她一叶障目,盲目乐观了。
天下没有她想的那么太平,她在高安偏安一隅,是因为,这里的“经济”相对发达,人们安居乐业,所以看似一切安稳。
没有哪个地方会一直安稳,乱世人命如草芥,她该何去何从,其他人,又该何去何从?
……
接下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回到冯家,俞大娘见了一车东西,毫不意外,皱了眉。她像是有话要说,可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便叫过蔺春来。
蔺春来跟着她进了屋。
她掩上门,随后扔出了一个同样骇人的消息:“陈有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