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绣坐在沙发上捧着杯面吃。诺大的空间里都飘着垃圾食品的浓浓香气。
莫绣吹着热气,间隙抬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那间主卧门依旧紧闭着。
莫绣已经有近一周的时间没有见到莫向铃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人在刻意避着他。
莫绣吃完,去关客厅落地窗帘时,往外面看了眼,
才六七点的光景,天色将暗未暗的,大街上已经鲜少有人了,偶尔有个路人也是低头行色仓皇。
莫绣端着碗杯面上了二楼。
他敲了敲门,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靠近,
停在了门前。
两人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里面的人就站在那儿,不发一言。
“煮了点面,出来吃些吧。”
“谢谢小叔,你放门口吧,我晚些吃。”
“好。”
莫绣放下后并没有离开。
里面的人大概是知道他没走,也没有出来。
算着时间,莫向铃的感染阶段应该已经到了第二期。
“你打算什么时候驱虫?”
“小叔,刚才我坐在窗边看,你半个月前种的新苗又结果了。”隔着扇门板,莫向铃的声音听着很闷,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这次的收成你还满意吗?”莫绣没有搭腔,侄子继续自说自话,“差点忘了,虽然小叔是种蛊的高手,但‘百虫互噬,存一为蛊’。纵然种的人手段再高明,最终能成的也就这么一个。”
莫向铃在隐晦的暗指什么。
莫绣却没有心思去细想,这会儿对他来说是紧要的关节,需要他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莫向铃的事情,不是他需要操心的。这个人虽然在年纪上比他小了那么许多,但从小就抗事,心思深远。
但到底是名义上的亲侄子,表面上还是得尽到监护人的义务。
“一旦到了第二阶段,不要拖,立刻驱虫,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告诉我。”
“好。”这次里面的人倒应的很干脆。
莫绣正要离开,里面传来,“小叔——”
“……那天晚上你回来的很晚,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莫绣知道他说的是他从医院逃回来的那天。
“没什么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被感染。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之后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了。你身上的味道,那些虫子哪怕隔着几十米都能够闻到。当你出现在一条巷子里时,从街头到巷尾,那些阴沟里的臭虫,甚至能够顺着下水道闻到你的味道。所以,别出门了,为了你的安全,乖乖待在家里好吗?”
隔着门,莫向铃听到小叔轻轻笑了声,“我每天都洗澡,哪来那么大的味道。”
“我们现在那么近的距离,你能闻到味道?如果能闻到,告诉我是个什么味道,是香是臭是酸是咸?”
说着,莫绣走近了一步,再往前点,他的鼻尖就要碰到门板了。他还真想让里面的人回答出个所以然,但是——
“……我闻不到,我不是在和小叔你开玩笑。”
莫绣没想和他多纠缠,“学校已经停课了,之后在态势明朗前,我也不会出门了。”
“好,那就好。”里面人终于安了心。
等到走廊上重新安静了许久后,门才开了一道缝。
双手捧起地上的一次性碗,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索然无味,但是,被那温热手掌捧了许久的塑料外壳上,却还停留着那人的味道。
杯面还是热的,他打开盖子,浓汤的香气四溢,莫向铃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现在只能闻到一种味道。
香甜的味道。
就像是最毒的罂粟,只要闻上一口,就再也不想让它消失在身边,就想要狠狠地抓住,占有。
莫向铃捂住了鼻子,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落进了面汤中。
“…再等等,很快,很快就好了。”
*
只是短短一周,街上却明显更安静了。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正中,莫绣却感受不到半分和煦,无人的街道只有阴森冷寂。
阴暗角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紧紧地笼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脚步,虽然跟的很远,却依旧不舍得放弃。
没有感染者胆敢在青天白日伏击人,但莫绣还是很紧张,一路上他攥着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手中是他新培育出来的保命利器,只有一颗,不到紧要时刻不能用。
挂在胸前的铃铛响了。
频率越来越高,
莫绣循声走入阴影中,那是一处连接下水道排水口的暗洞。
铃声不停地响着。
一道影子趴在水沟中一动不动,
全身上下一片焦黑,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铁块。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身体上,才能看出那东西居然还活着。
莫绣拿出几包血浆,扔了过去。
“阿妈,”
“阿妈——”
孱弱细小的蚊虫嘤嘤喃着。
动作幅度很小,但莫绣看到他用牙齿撕开了包装,鼓鼓的血袋快速地瘪了下去。
细如柴条的手朝他颤颤巍巍地伸了过来。
“还要?”
“…………”
“今天没有了,明天我再来。”
莫绣回家时,经过二楼发现放在门口的杯面已经不在了。
至少还能吃东西,莫向铃的情况应该还没太糟吧。
下水道臭烘烘的,莫绣洗了很久才觉得自己干净点了,
从浴室出来后,桌面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里面的小蜈蚣今早刚喂了好东西,吃了整整一只吸血蚊,此刻才刚消化完,肉眼可见的又肥了不少。
莫绣观察它的样子,不是吃饱了撑的,
地窖那头出事了。
这几天乐乐快要撑不下去了,血浆损耗的很快,有时候一天就要十袋。
他却还是吃不饱,仿佛一个没有止境的无底洞。
地窖的灯全熄着。
莫绣打开门,腥臭的血味一股脑地扑了出来。
铁链落在地面上,一头空荡荡的,碗口粗的链子生生断做了两截。
叶折躺在旧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乐乐却不见了。
莫绣下来之前看过监控,监控在一小时前就黑屏了。
他的视线落到墙角上——
圆形黑色的监控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拿利器劈开了。
70平左右的地窖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人。
莫绣眉梢皱起,眼中露出一些不耐。
这两人又在玩什么花样,他之前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莫绣用晾衣杆远远地戳了戳沙发上的人,没有动静,他又加大了些力气,
身体翻转,沉沉的从沙发上滚落下去。
情况,不太对劲。
……
叶折手腕上的脉搏已经没了,皮肤的温度温凉,
莫绣瞳孔微缩。
人,死了。
可不应该啊,叶折排异反应根本不大,他的感染的深度也远不及乐乐。
莫绣将人翻过来,才看到他喉咙上的巨大豁口,
喉结的位置少了一大块肉,
像是生生被咬掉的。
地窖没有被人从外部侵入的痕迹,
不会是外面的人干的,
只能是乐乐。
人一定还在屋子里。
点点滴滴的血迹延到墙角就不见了,
莫绣抬起头,
栖在天花板上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乐乐的面部变异并不严重,
只是眼球微微凸出,
虹膜映着鬼魅的红光。
“主人。你、来、啦。”
纤薄如纸的翅收在背后,轻盈纤细的六足踩过天花板,足尖渗出的黑色汁液在洁白的壁纸上留下点点墨迹。
乐乐身体异化的很厉害,手上的五指已经再也无法张开,
含在黑液中并作了一足,
他从天而降,落到了莫绣的跟前。
眼前的感染者毫无疑问已经进入了第四期。
熬过鬼门关像是扒了层皮,
但他确实变得更强大了,
“乐乐可以保护主人了。”
“主人不用害怕了。”
乐乐伸长脖子,在莫绣的身上闻着,
“主人,你好像更香了。”
他嗅的忘情,六只长肢七零八落地按到了莫绣的身上。
“这里!特别是这里!!”
牛仔裤的背面留下了墨迹斑斑。
【阿妈】【阿妈】【阿妈】
潜伏于大脑中的蚊子嗡嗡作响,声音不住地钻入莫绣的耳中,
【产卵】【产卵】
“让乐乐好好闻闻——”
莫绣用力将人从身上扒拉下去,“你杀了叶折?”
“老公…”乐乐低着视线偷偷朝沙发方向瞟去一眼,心虚的小声,“乐乐只是不小心…血浆没了,老公怕乐乐会死掉,所以让我吃一点他的血,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莫绣看着他,毫无表情的,半晌:“恭喜,你进入第四期了。”
乐乐微微一愣,主人居然没有责怪他。开心又激动的情绪让他瞬时把丧夫之痛抛到了脑后。
同样是第四期,
乐乐的状态要明显比厉呈好得多。
“百虫互噬,存一为蛊”
同源的虫毒中,最终只有一只毒虫能成功化茧成蝶,意味着只有一个感染者能够毒虫融合成功。
这残忍的比率比大自然中的任何一个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概率都要更为苛刻,
也更为残忍。
但莫绣没有闲心怜悯,
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押宝押错的概率非常小。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顺从度。
乐乐毕竟是他一路喂过来的,如果最后成的是他,日后应该会更好操控些。
乐乐乖乖地自己把铁质项圈又戴上了。
“主人…别把老公带走行吗?我想他在这里陪我。”
原本打算给叶折收尸的莫绣停下了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