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铃躺在床上。
他已经有三天没出门了。
不单是他,小叔也同学校请了假。
大多数感染者潜伏期都是无症状的,莫向铃却是个例外。发现感染病毒后的头两个晚上他一度烧到了四十度以上。
今天早上的体温总算下来一些,他还是没有下床。
楼下传来了陶瓷制品掉落后碎裂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小叔在厨房里发出的。
莫绣完全不懂照顾病人。他生病的这一年从来都是侄子照顾他,他只负责被照顾。
“怎么下来了?”
莫绣正在拾大片瓷碗碎块,抬起头看向一脸病色的人。
莫向铃:“小叔,我来吧。”
莫绣扫了眼他干的发白的唇色:“不用,你回去躺着。”
他确实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不但是原主的记忆中没有,从肌肉记忆来看,他前世大概也是个被伺候惯的人。
但往后不和莫向铃一起生活,他迟早得自己解决温饱。
莫绣端出了只需热加工的预制早餐,莫向铃却吃的相当开心。
诺大的餐厅里安静的只有细微咀嚼声,以及客厅电视里播放着晨间新闻。
九号社区社会治安管理局发布最新的宵禁时间以及减少出门居家方案指导:呼吁非必要不外出,夜晚八点后全区进入宵禁时段,不允许居民出门上街。
主持人面色沉重地念着新闻稿——
“目前确认大部分居民感染的虫毒已被标识为D9号毒株,根源毒虫为D级的吸血蚊,已知的传播方式为X传播、血液传播。请居民们减少非必要的出门,紧闭门窗,注意个人卫生,杜绝陌生人的X邀请。”
“目前已知的虫毒感染者表状特征为…………”
莫绣瞥了眼电视,咬了口叉子上淡的没味的白馒头,“家里剩下的食物不多了,得去出门采购一趟。”
莫向铃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目不转睛地看向电视屏幕。
“你还发着烧,就在家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就行。”
电视上播放的是安全局发言人的公开演讲片段“…请居民保持镇定,遵守特殊时期安全法,安全局将与大家共同守护九区的和平与安全。”
“骗子。”莫向铃冷笑了一声,“最多一个月,九区就要完蛋了。那些政客和军区高层恐怕早就坐着防爆车转移到其它区了。”
莫向铃握着勺柄的手指紧了紧,“九区已经不再安全了……”
莫绣看着他:“等你情况稳定一些,我们也去其它的安全区。”
“真的吗?”莫向铃的眸子在一瞬间就点亮了。
莫绣:“凭你的本事,不管去哪个区不是十里红毯迎着进的?”
莫向铃眼中的神光渐渐黯下,
半晌,
“小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九区沦陷了…如果所有的安全区都沦陷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你打算怎么办?”
莫绣笑了笑,“什么怎么办?那么大的疆土总能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藏两个人总没问题。”
“藏起来,对于我来说的确不是问题,但小叔能藏得住吗?”莫向铃盯着人,“这段时间您应该已经发觉了吧,你身上的气味,对感染者来说很特别,感染虫毒在到第三期以后身体机能会出现巨变,嗅觉空前敏锐。”
“寻常人或许能躲一躲,但你不行。哪怕你躲到地底,那些家伙刨坑挖土都能把你找出来。”
莫绣沉默着。
“那按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所向披靡但不会背叛你,可以永远的保护你。”
莫绣唇线动了动,这正是他现在谋划的事,但莫向铃明显另有所指。
避开了侄子炯炯的眸光,莫绣低头舀了勺粥,声音淡淡的,“强大的力量,谁,你吗?”
莫向铃没有立即回答。
像是有些自嘲般,莫绣笑了笑,“如果你说的这一天真的来临了,恐怕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会有人愿意舍命保护其他人吗?”
他抬眼望着侄子,眼神带上了一丝玩味儿,“退一万步,哪怕真有人愿意,也不见得他就有这种能力吧。”
“除非——成为它们。”
莫绣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但那附着在他身上带着丝丝疯狂的眼神,却告诉他,他并没有会错意。
“你有见过四期以后的人?”
莫向铃没有做声。
“就算真能捱过四期,就算到那时候还有一口气在,你属于人的意志也早就消磨殆尽了,到那时候你觉得你还能认得出我,还能保护我吗?”
莫绣着实被他疯癫的想法冲击到了,
也顾不上避讳什么,直接把话摊开了说,
“况且,跟本没有人敢保证自己能在感染期内存活过四个阶段!这无异于是作茧自缚!!”
望着小叔因为激动而透出红粉的脸颊,莫向铃眼波深邃:“你紧张了?”
莫绣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对方很不像样:“……你是我亲侄子,我当然会担心你。”
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被感染的我会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啊。
莫向铃敛下视线,低声道歉:“对不起,小叔,以后我不开这种玩笑了。”
晨间新闻还在继续,
叔侄两人都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了。
结束早餐,莫绣大致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了。
事实证明莫绣在生活上的敏锐度是真的不够。
大超市完全是大扫荡后的状态。米、水、食品等必要的物资的货柜早就已经被清空了,
只剩下若干高价的罐头,莫绣也管不了口味他爱不爱吃,尽数收走。
离开超市后,他去了趟就近的医院。
从卖方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莫绣快速清点了血浆袋数。卖家贴心地在里面塞了冰袋,临告别时躲躲闪闪地叮嘱他要尽快使用。
从直梯中下来的时候,莫绣盯着电梯里的电子屏。
“通报一则安全事故。近日,街区某大桥下发生火灾,共造成六名社会人员不幸遇难。”
莫绣望着屏幕上的拍摄画面,已经是大火被扑灭后的场景了。
但莫绣还是一眼认出了画面中的那个地方。正是前几天他遭遇厉呈的桥洞。
尸体被打了马赛克。
六个人吗?
但莫绣明明记得当时桥洞里面有七个人。六个小混混以及已经严重变异的厉呈。
怎么会少了一具尸体。
莫绣从电梯一楼出来,打通了秦曳的电话。
“之前逃脱的那个感染者,你们有找到吗?”
“还没有,怎么了学长?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莫绣想了想,“如果之后有它的消息,方便告诉我一声。”
“可以的。”秦曳听到了电话那头嘈杂的环境音,“学长你在外面?”
“对,我出来采购一趟。”
秦曳又有些不放心地多叮嘱了几句,“学长,最近别出门了,学校也尽量别去了。你之前说的没错,九区里的感染者早就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统计。说实话,现在感染率有多少我们也已经拿不准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九区已经不再安全。趁情况还没有失控,你可以尽快转移到六区,再迟的话,我怕就来不及了。”
莫绣站在医院大门的阶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匆匆挂掉了秦曳的电话。
发病的太不是时候了。
医院负一层的消防楼梯,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灯亮起时,照出满脸苍白的人影,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莫绣攥的紧紧的两只手抵在胸前,
撑一下,只要撑过时间……
就没事了。
安静的环境,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快速剧烈的搏动着。
没事的,
没事的……
莫绣睁开眼,
灯亮了。
他望向阴暗一片的远处。
起初,只是一道脚步声。
慢慢的,轻轻的靠近,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又像是怕被其他人发现。
继而,
他发现脚步声变多了。不止一人,
远不止一人!
四面八方的,躲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老鼠们,闻到了顶顶香甜的米糕…冒着被人发现乱棍打死的风险,也要出来一饱为快。
莫绣扶着墙,跌跌撞撞……他没想到刚从卖家兜里顺的员工门禁卡会那么快就派上用场。
员工专用的货梯停达负一层,
门缓缓拉开……
货梯里规律而放肆的动静停了下来。
穿着病号服的病人略微抬起了身,露出了下面的护士。
莫绣的视线僵住了。
这荒诞的一幕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很不真实的虚幻感。
穿病号服的男人手边上立着一根铁杆,上面还挂着几瓶输液瓶。
他的脸色蜡黄,看起来病的很重,他的手背和光着的脚背上遍布浓疮,但从他方才的动作来看,他的精神头是绝好的。
此刻他有些微微凸出的眼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他毫不眷恋地松开了手中雪白的柔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前的人儿,
黑红色鼻血一股股地往下冒。
“啊啊啊啊——”
电梯中的护士不知何时醒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吵死了!闭嘴!!”
铁杆细长的顶端插进护士的嘴巴,从脑后贯穿而出,将电梯墙壁捅出个凹陷。
尖锐的惊叫声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莫绣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声声音,电梯悄无声息地自动关上。
即将要将那张苍白的、无声惊骇的面孔隔绝在门外,
“铛”
探出的五指硬生生将门停住了。
“小美人,你是不是病了,让哥哥我来好好疼疼。”
病人端详着那张脸,根本无法从上面移开视线,
白玉一样的面庞应该是洁美无暇的,却在眉骨上沾了一点点血迹。
低劣的血味掩盖了那本身顶峰绝妙的气味,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抹掉这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刚伸出一点儿舍尖——
当头砸过来一只垃圾桶,
重重砸在了电梯门上。
莫绣没敢回头,
但他也知道,尾随了许久的脚步,此刻已经尽数来到了他身后。
医院的地下室中,一直在东躲西藏,逃避安全局追捕的感染者们终于主动冒了头。
感染者们汇聚在了一起,只为争夺那盘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