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齐喃喃反问:“那个字?”
“对。”他也就坦然承认,“浙江人极度痛恨倭人。只要小有功绩,不说朝廷正史,杭州府志必然如实记述你的贡献。后世人看见你这个字,恐怕都忍不住想象,这是一个怎样果敢勇毅的男子。不必读书也能留有一定身后清名,不搏一次说不过去,还能证明给你父母看。你当时必定这么想了。我知道没有人能拒绝。”
程齐倏地倒在圈椅里,仰面朝天,胡乱抓一把帽檐,一动不动了。
半晌,长叹一声,无力道:“蔺惟之——你真的是叫人害怕的一个人。”
他瞅他一眼:“为了什么?”
“明知故问。”
程齐实在是解气了!他很想仰天大笑。
“得不到认可是你的软肋。”蔺惟之一点都没有对他藏着掖着,直接真诚道,“我也有软肋,不然不会帮你画那只猪。我毕生没做过这样傻的事。”
程齐噗嗤一笑,而后实在忍不住,耸着肩膀前仰后合:“老天,我知道了——还有你求我的时候。”
“我必须见她一面。”他几乎是在委托程齐办事了,低声道,“我不能这样去顺天,她会害怕的。”
“那我——”程齐皱眉,“我得从我母亲眼皮底下把人带出来。她就是故意防你呢,小娘子大了只是最好和家眷同行,也没见这么严苛的。就说去集市买东西,怎么了?”
“我知道。”
“哎。”程齐有些为难,“没法子。我觉得我母亲没错,你也没错。”
蔺惟之开门见山:“她要什么?”
“婚书!”程齐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他心里还是偏帮惟之,“我知道你拿不出来。”
就算敢提笔,没有父亲的名印官印和媒人画押就一点不做数,还有违律法。父母不知情,私自交付婚约留下证物,一旦被有心人检举,官署会即刻将女眷带走,杖责八十以正民间婚规。
父母是不会举报,邻里和所谓友人坏了心眼,不要太多。得永远闭上嘴才安全,那婚书又有何用呢?被毁约都不能声张的文书,效力就消失了。
县署敢不敢打蔺惟之不好说,打程净慈,那是毫无代价,甚至更要严厉做给百姓看,以儆效尤。
这时,事情又会微妙变化:连七品小官的儿女都不敢管,官府就不必开着了。但是,在百姓眼里,布政司衙门的孩子做错事都照打不误,尔等黔首如何敢不听话?拿一环压另一环,就是获取驯服的要义。
可笑的是,要真是二三品大员,私奔也不能打了,还要主动帮忙保全名节。
总之,律法就是这样幽微,在人性间松动收紧。
“我会想办法绕开母亲,把她带出来。”程齐沉吟,“你好好想想说什么罢。去考试了,还是自己专心最要紧。”
“我知道。”
他起身要走,又回过头。
蔺惟之挑眉。
“除了身后名、争一口气,让别人看得起我——”程齐抬起眼睛,“跟我同方阵配合的那狼筅手是绍兴人。五年前,倭人杀到绍兴卫,那时他儿子五个月。”
蔺惟之手指一攥。他是大海知道的。
“那些倭人把他小儿的眼珠挖出来,又拿手臂和腿炖了汤。”程齐一顿,“他跟他夫人当时不在家。后来听说,这位夫人气绝崩逝了。”
“我——”程齐不大习惯讲太多高谈阔论,以至于稍作停顿,“赋税是南直隶和浙江最重,丝绸是浙江作坊织得最快,连白银都是浙江赚来最多,朝廷却对我们严防死守,坚决不准浙江进士进户部。倭寇来了,还是杀浙江人最多——这是我的故乡啊!凭什么?浙江的百姓不是百姓吗?”
“哪里的百姓都不是百姓。”
程齐缓慢抬起头。
“定澜,你长进了,会有前途的。我相信。”蔺惟之望着他,平静说下去,“但是你记住了,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全是皇宫和内阁的玩物。全都是,也永远不会好的。”
是夜。
身后忽有一支烛灯被擦亮,蔺惟之猛地转身。
烛火两相摇曳,蔺述震撼看着他。
大步走过去,桌上只有一张空白红纸,名印已经落下。父亲官籍在册,须得官印名印齐全,简单上报子女婚配。
“在找我的杭州府通判印。”他明白了,只叹气,“叫儿子失望了,近日文书不多,不必带官印回家处置。”
“让他在外面跪着!”
赵淳熙气急败坏,将那红纸狠狠连抖三抖:“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红纸?普天之下,红纸就一个用处!”
猛地起身,随手抓了只掸子:“我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你打他有什么用?又不是没打过。”蔺述抬手制止,极难得的面无表情,“这么聪明一个人,打他能吓到他?”
“是啊,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就非要为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触怒父母!”她简直是在吼了,“你管!讲道理不听,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通,也还是想不通。我不想管了!无法无天的小儿郎,姻亲事竟敢妄想越过生身父母,伦常都不顾了!我就是要去打死他!”
“他没想越过父母。”蔺述冷声,“他是想办好直接告诉外头所有人,倒逼我们妥协。要么你就得去对别人说,是你儿子窃用我的官印,你舍得吗?”
不可能。她万万不敢。
“我管不了他。”赵淳熙颓然坐回来,“我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去啊!你是他父亲!”
又蓦地吼起来。
“好好好,我去我去。别气了。”他认命起身,“我去管。”
门一推开,银兰无奈行礼:“郎主。”
小郎君笔直跪着,她也不敢不在旁边。
郎主只淡淡问:“你知道何谓姻亲吗?”
“不知道。”小郎君更冷,“我只是怕她害怕。”
“蔺惟之,过不了两年,她长成膀大腰圆模样,都不用我跟你母亲出面,头一个后悔的就是你自己。”
银兰微微一怔。
实则这一句比夫人所有殷切嘱托都要狠,就差直接骂在脸上:你当真以为世间情爱是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吗?愚蠢!
郎主是从不对妻儿发作,当真管起来,比夫人冷酷。
“正好,膀大腰圆人人都不想要,有气节的男子更该做好事。”小郎君毫不犹豫答,“那就劳烦父亲,给我和这个即将膀大腰圆的小娘子按官印。”
“我原本是同意的。不信你去问你母亲,我是不是和她说过,过几年你实在还是这样,我们会送净慈去顺天。真心话。”
蔺惟之这才抬头。
“如今,我恐怕要再想想了。”蔺述弯下身,盯着他眼睛,“蔺惟之,如果倭寇明日将她抓走,你是不是要即刻宣布效忠日本国啊?”
他一息停顿也没有:“难道父亲的意思是,倭寇将母亲抓走,你会坐视不理?”
这是:毫无意义的假设,我根本不必自证。
蔺述一顿:“你母亲有文渊阁的父亲,没有人能威胁她。”
“是吗?”他还是抬着头,“夏宜和申以铮被抄家流放的时候,女眷因为是女眷被网开一面了?儿子才疏学浅,没听过这样的事。还是山海关有灵识,遇上小娘子,就不再苦寒?”
这是:权力原本就平等地嘲弄所有人,父亲不嫌自己这种话浅薄又无趣吗?
“把他带回房。”蔺述直接看向银兰,“去顺天之前不准开门,一步都不要出去。”
他快步回房,赵淳熙刚想开口,茶杯被直直砸出去一丈,她闭嘴。
他猛地回过头,神色无奈透顶,又泛着一缕古怪的亮:“你究竟怎么生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难对付!我对付不了!夫人另请高明罢!”
“嗬,蔺大人也知道了。”她分毫不让,“我如今根本不敢和他争——讨不到好不说,反被他活活气死。”
赵淳熙忽道:“写信叫你母亲说。他对祖母最温和,愿意听一些。”
“我母亲?我母亲是个只盼着他平安欢喜的——”
“是啊。”她低下头,声音发怔,“原来你也知道,有那小娘子在身边,他会欢喜。”
蔺述也闭嘴了。
净慈被程齐推上船时还不明所以。今日王允君见姑母,和秋雁都很忙碌,哥哥抓起她就跑。
待看清来人,她睁大眼睛。
“绕三圈,两个渡口分开上下。”程齐对老船夫道,“劳烦老人家。”
老船夫一笑。
净慈一时没有说话。
他仿佛更长开了些,眉骨挺拔而鼻梁直耸,整个人有着无法回避的铮铮。从前是清俊,眼前泛起凌厉。
蔺惟之也没有说话,忽然将一个圆布袋放进她怀中,示意她打开。
净慈低下头:“送别礼呐?”
是那支德化窑竹节笛,八岁生辰礼。还有——
表字玉。她整颗心遽然一跳,像跳入火山那样的跳落。
四角长方玉佩,九叠篆文,“承翊”。
底下压着一本诗经,以书签别住。她读过去,恰好是——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注:我的郎君恭谨候在影壁前,冠上白绦垂两耳,洁白美玉悬眼前。我的郎君恭谨候在庭院中,冠上青绦垂两耳,晶莹美玉悬眼前。我的郎君恭谨候在正堂前,冠上黄绦垂两耳,精美玉石悬眼前。诗经《著》,内容是女子婚后回忆夫君接亲的场景,俟,等待。此处相当于明示:你要好好长大,等我来娶你。】
他问:“小娘子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