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又一年过去。到了年底,某一道天色泛着苍白的傍晚,程齐终于风尘仆仆赶回了家,一把摘下蓑衣,大力抱起净慈。
程棹当初叫他静下心磨砺两年,再继续准备杭州府的院试。担心连着落榜,反而消磨心气。
不过,明年得再试一试了。
横竖二十四五岁拿下秀才也可以。夫妻俩彻底不再幻想他高中,此生目标只争举人,实在不行止步秀才也可,那一切就变得不急。
天底下哪还有更开明的父母?
“哎呀,长高这么多!”程齐把妹妹转了一圈,“大变样了。”
“你也长高了!还变黑了。”净慈兴奋看着他,“不过哥哥,反而变好看了!”
他就笑出一口白牙。
王允君急急忙忙出来,进到院落里,两眼登时一红。
这个孩子,她也管不住。
当时是说,反正也不是真进兵营了,惟之也去,她就答应。心里清楚儿子读书走不通,送去宁波看一看就看一看,一来这两年还算太平,二来新训营不必出海。
那时候她和程棹还是以为,他最多两个月就会灰溜溜回来,三成的儿郎一个月过后就回了。宁波卫所不肯花钱养废物,十三岁偷懒也得滚回家,都走不到考核那一步。
结果竟然没有!竟然真的没有,除了去年连着中秋告假回来潦草见一面,硬生生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心底极为惊愕,这太不符合她对儿子的了解,只感到十分陌生。
但她不打算让他转军籍,绝不同意。
她宁愿他去糯米巷口支幌卖酒,也不同意他真的从军。去年闹得不欢而散,今年一整年,他索性都不回家。
他一步上前来,规矩给她磕头。
如此寻常的动作,十九岁再做,凭空就多了一分飒沓。
王允君哽咽道:“还知道回家?”
他回家实则是因为,待开春海面一回温,轮到他这一批新兵终考,他已经登记过名姓。
届时,谭部堂、指挥使、福建巡抚,还有诸位同知都会亲自登船。拿到甲乙两等成绩的兵卒,才可以正式转入宁波卫军籍。
那每年的饷银和粮食就大不同了。
“谁不怕啊?谁都怕。”他的教头有一次私下喝完黄酒,戳着胸膛对他道,“为了国家?为了朝廷?屁嘞……都不是!是宁波卫一口饭,够养我一家老小。要是真死在那倭人手里,恤金也够我儿长大成人。种田!谁想种田?一辈子被那些收税的官差捏扁揉圆。”
他学了一手鸟铳和虎填炮,也看到军户的真相。力拔山兮气盖世是史书,恐惧才是人性,上不了史书的凡俗人也有人性。
“叫母亲担心了。”程齐颔首,还是朗朗笑着,“妹妹长大了。”
“过完年都十二了。”王允君搂过净慈,“你再看,几乎和我一般高了。”
程棹下值回来看见儿子,也是重重拍了拍他。
父亲要不一样一些。他是对儿子彻底改观。
能在宁波卫待足两年的人,读书再不好,也不是没有毅力的人。
他提起拟表字的事,程齐乐呵呵:“我有主意了,劳烦父亲写一遍。可行否?”
“找哪个读书人做大梦去了吧。”王允君笑道,“是不是叫人家一定帮你想一个威武雄壮的……”
“我还认识哪个读书人?”程齐没有多想,“惟之帮我想的。”
桌上一静。
程齐敏锐意识到古怪,多看了一眼妹妹,净慈默默低着头。
今年,父母甚至开始避而不谈。她连他回杭州来准备会试,都是某一天在母亲和秋雁陪同下出门,看见那匹骏马才知道。
“他十七岁了啊。”程齐清一清嗓子,“有功名在身,也还没有议亲吗?”
“人家母亲说了,回顺天看。”王允君给净慈夹了一筷子苋菜,忽然道,“赵夫人可看不上小门小户的女儿。”
净慈头埋得更低,程齐不由蹙眉。
父母这是不乐意?
“惟之过完年就又要去顺天了。”程棹也开口,“一旦高中,就再不回杭州了。”
净慈倏地抬起头,父母果然都看着她。
“不回杭州了?”程齐也不懂会试流程,帮妹妹问出口,“不回来报个喜什么的?”
“朝廷发给各州府的信件,会按照进士们的籍贯另写贺表。”程棹答,“私下肯定也会发信回家啊。本人,那都是要直接进翰林院读书的。告假必须去皇帝面前求恩典,谁这么想不开?”
净慈发怔,竹著动得越来越慢。片刻就放下,小声说:“我吃饱了,回去看书。”
袄裙飞快地走了。
“什么意思啊。”程齐很不舒服,也把竹著一搁,“什么叫小门小户的女儿?说给谁听呢。”
“你不必在这里发作,我跟你父亲有自己的道理。”王允君头也不抬,“现在不断了她的念想,留着以后难过吗?”
“什么叫——”
“你去,人家一家人就在两丈外,你现在去。”她一指向门口,“去拿一份清楚明白写着娶你妹妹为正妻的婚书,我保证,你父亲即刻就签,然后老实等他们完婚。你去问问人家父母,愿不愿意!”
程齐满腔话语就这么断在喉咙里。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王允君抬起脸,“不是不确定,你是根本就不敢回答。你告诉我,我断她的念想,是为她好不是?”
他别开眼睛:“但凡帮她争……”
“今日如果只是你蔺伯父在杭州府署当差,都不消你开口,我跟你父亲早就去问了。”她直接打断,“是吗?人家那个外祖还没致仕呢,听说身体硬朗得很。就算没有这个外祖,这儿郎不用看十七二十就能高中,顺天府多少权贵抢破头要把女儿嫁给他,你心里不知道吗?”
“那又不让我从军?”程齐倏地起身,“我——”
“你不是为了你妹妹活着的!”王允君再次厉声打断,“你妹妹也不必为了你活着。程齐,你要是希望她嫁给大有前程的郎君,今后好帮上你一把,给我马上死了这条心;要只是心疼她,也拜托你把你的脑子拿出来再用一次,想想他二人之间多少阻碍!”
程齐错愕:“我当然是心疼她!”
“心疼她?顺天到杭州坐船一个半月,这是山水。过所文书,这是衙门,连你父亲无召都不得进京。”她直直望着他,“你妹妹去顺天,这辈子和我们不知道还能再见几回。受贵女欺负了,被夫家冷落了,你告诉我,是我跟你父亲能飞过去,还是你那只鸟铳敢打在别人头上?”
“可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王允君还是打断,“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程齐说不过,只好看向程棹:“爹?”
“不必问了,这是我跟你母亲一致的态度。”程棹也摇一摇头,“儿,人与人的情谊和伤心都是一时。真在大事上做决定,要往前多看三步了。小娘子嘛,没有什么比一生的稳妥更重要。”
他讷讷坐下,一时不语。
“你也有脸发脾气?你比她更不省心。”王允君看他,“我不准你转军籍,听到没有?”
他低下脸,没有反驳。
但是母亲,我转军籍和妹妹姻亲完全不同,不需要你们同意,自己就能签字摁印。
晚间,银兰忽然上门,笑吟吟道:“我家小郎君说,有许多防务事想要请教齐郎君。”
王允君一听就知道是谁嘱咐的。姿态放得这么低,还是郎君之间读书的事,让她没法回绝。
程齐进门坐下,听见蔺惟之让银兰去歇息,不必奉茶。
他就懂了。
银兰代表赵淳熙的意思。惟之这么提防听角,是双方父母不看好。
果然,走回来第一句话:“你想办法,让我见净慈一面。”
“哎哟,我的老天。”程齐一拍脑门,“我母亲是不是对她严防死守?你六月就回杭州了,竟然说不上话?”
她去哪里,你母亲和你家秋雁女使,还有清圆,都围着。”
“防你呢。”程齐更无奈,“我母亲那是未雨绸缪,从小防到大啊。七八岁就开始跟她讲,你要娶大官的女儿。”
“我理解。”
很明显,惟之是不好意思评价他的父母,只能沉默。
“忘了跟你说了。”程齐移开话题,“我已经登记参加开春后的军籍校正考。今年,大约七成人都要考。”
蔺惟之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挑眉:“你不意外?”
“我亲手促成的事情,为什么要意外?”
程齐一愣,想起两年前的事:“你——”
“我知道你能坚持。你父母不懂得你。”蔺惟之没有说后半句,就像我父母也不懂我。
他近两年新学到的道理:放弃幻想被生身父母完全地理解与体谅。
说得难听一些,简直比得到倭人的投诚还要难。他真的撬开过不少武人的嘴,绘制双屿部分点位舆图。但是,父母依旧不理解他。
理解一个人比爱护一个人还要艰难。他想通之后,索性不再奢望了。
“你怎么知道?”程齐简直是感动万分,双手紧紧抓住他臂膊,“当真吗?你一直都相信我?你相信我能坚持?”
“真。”蔺惟之一顿,还是解释,“你考童生那一年,某天像突发癫疾一样对我吼,‘州府学院是你们的,朝堂也是你们的,至于什么劳什子江山社稷,还是你们的’,这些鬼话。我那时就知道。”
程齐自己都根本不记得他说过这话了……张了张嘴:“为什么?”
“真正向往平凡的淡泊郎君,情绪激烈时说的必然是,‘谁规定人人都要出人头地’一类,绝不是什么朝堂社稷。”他如实说了,语气平淡,“这种用词,是愤懑、不甘心、遏制野心。但你的愤懑全来自于不擅长读书写文章,武人几乎都不喜欢,并非不想建功立业。只要有人在受挫时刻意推你一把,很容易被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