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哪里不懂这一声轻唤里藏着的情意,脸上红晕更浓,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呼吸:“冷,你收着些。”
“嗯。” 扶光在她颈侧落下一吻,伸手扯过宽大锦被,往上一拉,将两人一同裹进暖融融的被褥之中。
屋外,落雪逐渐密集,院外枯瘦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絮。寒风忽致,一些相近的枝桠被吹得纠缠在一起,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在地。寒风一阵阵袭来,枝梢便随之轻撞,枯木相碰的微响断续不息。许久,寒风慢慢平息,那声响渐渐疏淡,只剩枝尖还在余风里微微震颤。
屋内,穆晚打了个冷颤,连忙收回露在外头纳凉的小腿,脚尖踢了踢缠作一团的棉被,抬眼看向他:“扶光,你同我一道前去,家里的田地和产业怎么办?”
小萝卜们勤快能干,却不擅长与人交涉。一年里该种多少作物、各类作坊的出产配比、田地的布局规划、建材采买,全都要靠着扶光对照库存与账册统筹安排。小萝卜们只循着他定下的安排行事,短时间离开没问题,若是在外耽搁太久,萝萝山的事务便容易乱了次序。
扶光眼底漾起柔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轻蹭她柔软的鬓发:“阿晚别担心。到时我同货郎托付一声。在我来萝萝山之前,本就是货郎照看着这里。”
想起初见时萝萝山处处荒芜冷清的模样,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彼时只有货郎一人,常年在外奔走行商,照看得潦草也是在所难免。
穆晚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问了句傻话。脑海里浮出货郎那张爽朗的脸但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的沧桑面容,她不由得心生好奇:“货郎…… 到底活了多少年?从前只他一人守着这片山,想来人手该是极紧缺的。”
说起来萝萝山是个神奇的地方。从前只扶光一人打理,日日忙得不停;如今添了她,依旧不得清闲,可若是她不在,诸事好像也照样运转。总归她、扶光,还有一众小萝卜,日日都埋首在各样活计里。
扶光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眸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追忆:“我也说不清他的年岁。只记得当年货郎带我来到萝萝山时,同我说,这院子原先是一户陶姓人家的,还笑着打趣,说不定便是我先祖旧居。他说自己是受友人所托,在此代为看守这一方院落。”
他还记得,那时货郎的笑,看着开怀,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是望着他,又像是穿过他,在怀念另一个故人。他心中虽有疑惑,但从小习得的教养,不允他随意探听旁人的隐秘心事。
穆晚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不管是在游戏,还是在这方天地,货郎、扶光、桃公三人之间,总牵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她心里好奇,可扶光不爱打探旁人私事,问他不如去缠着小萝卜们打听。她心里叹了口气,转开话题:“对了,你方才说的乡帐是什么?”
“便是桃源乡汇总各户上报的人口、田亩的统计册,一年一造,用来筹划来年的赋役。” 扶光耐心同她解释,“这些年不断有新乡亲迁入,不少新来的人家家底单薄,一时拿不出赋税,我便先替他们垫付,等日子安稳下来,再慢慢归还。家中的良田也得预留增补,以备不时之需。”
穆晚:“......”
难怪预留售卖的货物仓储告急,一是恰逢入冬屯粮与乡亲兼职做买卖的时节,二是桃源乡新添了不少住户。
一想到来年还要拓新的田地,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每到播种、收割的农忙时候,尽管她做好防晒准备,却依旧免不了被日光晒伤。亏得家中作坊能做珍珠膏、玉肤膏调养肌肤,她每晚都使用,不然怕是早就晒得黝黑。
她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抬眸看向扶光:“若是人口一直这样增长下去,桃源乡的土地会不会不够用?往后乡亲们连建房的地方都没有。若是占了良田建房子,耕作的田地便会变少,到时赋税怎么办?”
扶光眼底浮起柔意,抬手捞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吻:“人口有增,自然也有离走。有人想安稳度日,有人却不甘平淡,想去外头闯荡。桃源乡日子安定,进项有限,并不适合一心拼搏的人久留。”
穆晚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些历经战乱、屡受排挤的人,只想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落脚;可长久安居在平和乡野里的人,又会嫌日子一成不变,心底对外面广阔世界生出向往。
扶光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若是萝萝山的灵气再往上一层,桃源乡便能容纳更多人了。”
?穆晚一个黑人问号脸。这跟游戏等级升级后扩充土地面积有什么区别?再加上萝萝山升级,她们三个守山人的属性能增加这点跟游戏一模一样。
干啊!她真不是在游戏里面吗?那她跟扶光……
她揭开被子,往看了一眼,脸颊微微一红,又默默盖好。好一会,她才稳住心神,木着一张脸问道:“那萝萝山下次升级条件是什么?是新增多少产业,还是产业销售额达到一定额度?”
扶光曲指挠了挠脸颊,“升级” 这个词听着有些古怪,但细品之下又十分贴切。“想来,该是和本土小萝卜的生长有关。上次萝萝山灵气进阶,我得到反哺时,隐约接收到山灵传来的讯息。”
穆晚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一脸懵地望着他:“小萝卜们的生长?”
“嗯。” 扶光应了一声,伸手把她重新搂回怀里,柔声解释,“如今萝萝山本土的小萝数量不多,大多是从千里之外各处灵山漂泊而来。这些外来的小萝卜,本就各有归宿,若是哪天寻到属于自己的守山人,便会动身回去。小萝一少,萝萝山的灵气便会随之衰减。灵气不足,良田收成、作坊产出都会受影响,桃源乡隔绝外界的屏障也会慢慢变薄。一旦被世人窥见,这里便再无安宁,萝萝山也会陷入动荡。”
穆晚这下全然懂了。怪不得扶光除了规划田地产业,还时时修整小萝卜们居所的古老图纸,用心打理它们的住处与集市。除却他真心喜爱这群小精怪之外,还有一层缘由,便是留住远道而来的小萝,以此维系、抬升萝萝山的灵气。
想到这里,她思维又不由开始天马行空——这群小萝卜精怪,究竟是怎么孕育出来的?是种出来的,还是由现在小萝卜们生育出来的?
她脑海里浮起她跟扶光弯着腰,把萝卜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日日浇水施肥的画面;或是小萝卜们怀着身孕,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生下小小的萝崽,她和扶光守在一排排的摇床边,帮忙照看新生的小萝崽,还要给它们喂…… 奶?!
她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小声开口:“那…… 我们是要种萝卜,还是等着给萝卜接生?”
扶光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猜到她思绪又飘到了别处,听完这话,哭笑不得,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这事自有小萝们打理。山中有一处专门孕育小萝的地方。我们能做的,便是打理好各项产业,修缮妥当它们栖身的居所。灵气充裕,它们顺利降生成长成精怪的机会才会更高。这是一件极漫长的事。”
不用帮忙接生喂奶,穆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小萝卜孕育成长要耗上悠悠岁月,她还要继续顶着这废材体质,心底不免有些失落。想来也是,若是这般容易,扶光也不会耗费数百年,才等到一次灵气进阶。
“如今留在萝萝山的这些外来小萝,都还没有寻到它们的守山人吗?”
扶光揺了摇头头:“不全是。有些已经找到了,只是偏爱这里的光景,自愿留下来定居;也有一些,打算在此修行一段时日再动身回去。萝萝山本土的小萝,也有去往别处灵山游历求学的。它们偶尔也会有带来其他地域守山人的信件,我这边有事,也会书信相托。”
穆晚了然地点点头。看来小萝卜们也有属于它们的留学交流生。听见各地域的守山人互通书信,她顿时来了兴致:“扶光,你所知的,都有哪些地方的守山人?”
扶光抬起手,指节抵着唇思索片刻:“目前只和蜀地、新安、闽地三处的守山人常有书信往来。都是货郎在外游历的时候结识,一来二去,才有了交情。” 他耳尖微微泛起薄红,“前几个月我们成亲,他们还托小萝捎来了贺礼。”
一提贺礼,穆晚脑海里立刻跳出那面萝卜浸水图样的屏风,忍不住低笑出声:“有些好奇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扶光眼底笑意温柔,目光落在墙壁上的,烛火渐渐暗了下来。他抬手把被子向上拢了拢,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货郎同我说过不少,还画下了那边山水的图画。明日我找出来给你看。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知了。”
忙了整整一日,方才又温存了许久,穆晚也倦了,打了个哈欠。在他一下下轻缓的拍抚里,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