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呼啸，撞得窗棂簌簌震颤。扶光牵着陶陶回房，掩上房门，便放开她的手，将灯盏轻搁案上，捏起铁丝拨了拨烛芯，昏黄的火苗跃动一下，将他紧绷的面庞映得清清楚楚，面上沉凝的怒意又重了几分。
陶陶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站在屋子中央，眼眶红红的，小手无措地紧攥着衣摆，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哥哥……”
扶光看着她这副吓得快哭出来的小模样，心里低叹一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恼她的欺瞒，还是该恼自己这副永远硬不起来的心软。他在凳上落座，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却并未呵斥：“陶陶，往日我除了教你认字，还同你说过许多做人的道理，你可还记得？”
陶陶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怒意，更多的却是失望，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小嘴一瘪，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抽抽噎噎道：“哥哥说过，要存善念，敬师长，毋欺人，守信诺，知礼自持，勿恃力凌弱，过则敢改。”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心虚。
扶光脸色缓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你这回不光骗了我，连日日督促你功课、教你习武认字的叶北哥哥也一同糊弄。他既是你的师长，也是你嫂嫂的兄长。你爱练武、不爱读书，我和叶北哥哥从来没有拦着你。若是想出门，好好跟我说便是，何必用哄骗敷衍的法子？”
他本盼着陶陶保有天真，如山间飞鸟一般自在无忧，但立身的修养，是他不肯放宽的底线。
陶陶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蹬蹬蹬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哥哥，对不起，陶陶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感受着怀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颤抖，扶光心里那点积攒起来的火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在心里轻叹一声，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抚摸着，声音也软了下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次罚你抄写《千字文》三遍。”
陶陶小身子一僵，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瘪着小嘴试图撒娇：“哥哥……”
不等她多说，扶光语气坚定：“不行，一个字都不能少。字迹若是潦草马虎，便不算数。”
陶陶肩膀一下子垂下去，小声嘟囔：“那好吧。” 转瞬又想起一事，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试探：“那哥哥，过几日我可以跟着叶北哥哥出去吗？”
……
穆晚从浴池站起，头发松松垮垮的，发梢还带着潮意，她快速从屏风扯下棉布擦干身子，穿上中衣，再裹着一件厚棉披风，打算快速走回里室钻回被窝暖和暖和，路过外室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半开的窗棂，不知何时，屋外竟飘起了雪。片片莹白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在檐下灯笼的暖光里像漫天飞舞的白蝶。
她走上前，推开半扇窗，伸出一只手到窗外。一片雪花悠悠荡荡地落在她掌心，沁凉沁凉的，转瞬便融化成一小点水渍。一阵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冷颤，赶紧缩回手，却没有关窗，就那样站在窗沿旁，静静看着屋外那一层浅浅的白霜。
“来年开春，便带你回家看看。”耳边回响起叶北方才说的那句话。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往上牵了牵，暖意从眼底漫出来。
来到这方世界快两年的时间，她与扶光、陶陶组成了家人，结识春香、小海棠、齐羽等朋友，被秋姨、王婆等长辈关爱呵护着，甚至现在……还多了叶北这个肯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妹护着的兄长。
爱情、友情，竟连她从未敢奢望过的亲情，都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她头上。
亲情，她不是没有憧憬过。但生父母对她不加掩饰的不喜，掐灭她心里那点念想；而爷爷奶奶，跟其余堂兄堂弟们得到的疼爱比起来，两位老人对她的那份疼爱终究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昵，多了几分目的和权衡。他们常在她耳边念叨父亲的不易以及他内敛的性子，让她不要怨他、要懂事，往后要孝顺他。
刚来到这方世界的时候，秋姨曾流露出想认她当义女的意思。她当时心里也曾欢喜过，可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她失落过一阵，却也识趣没主动提过。她抬手从衣襟里扯出脖颈上系着的红绳，红绳上串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这是秋姨送她的百家保锁，是秋姨挨家挨户替她讨来的福气。
虽没有正式认下义女的名分，可秋姨待她一片真心，她心里都记着。她那时便想，名分不名分的又有什么要紧？往后她便把秋姨当义母看待，将来好好孝敬她便是了。
但没料到叶北会这样贸贸然提出认她当义妹，更没料到他的家人也都愿意接纳她。人生这际遇，真是半点由不得人算。
“阿晚。” 扶光温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随即软热的唇瓣落在她颊边。“阿晚还在为仓储一事苦恼？问题不一定出在我们的账册上，明日我拜托好运叔送份乡帐上来，还有万三那边的账册，许是今年住入的人多了，不知不觉就卖空了。”
穆晚抬眼，见他正抬手褪去身上那件腰间沾着不明湿意的厚外套，便伸手掩紧窗扇，张开自己的披风，往前一拢，将他裹进怀里。“陶陶怎么样？过些时日还打算让她外出吗？”
扶光顺势往她身上靠了靠，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住：“我罚她抄书自省。她年关能不能外出，要等货郎回来才有准信，应当没问题。” 他低下头，用掌心裹住她那双常年冰凉的小手，力道轻柔了捏了捏，“阿晚先回床歇下，待会我再与你细说。”
“好。”
两人贴着身子腻歪好一会，穆晚才乖乖蹭到床上躺下。被褥还没被焐热，内里浸着一股子冷意，她脱下披风躺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扶光看在眼里，拿起一套中衣，脚步极快走出里室，去往另一边的浴池。
望着离去的背影，穆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方才竟忘了跟扶光说明年跟着叶北外出的打算。淮南蜀冈…… 不知对应现代哪个城市。叶北说这一趟来回约莫一个多月，扶光手里田地、作坊一堆琐事，定然走不开。
一个多月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不曾和扶光分开这么久。往日她去萝萝村小住几日，二人尚且常常托鸟捎信，扶光也总会寻空隙下山来看她。
人还未动身外出，淡淡的不舍已经缠上心头。不多时，扶光洗漱回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刚钻进被褥，穆晚立刻挪过去，整个人拱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衣襟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混着皂香的淡淡山间草木气息。
扶光垂眸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眸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一只手稳稳环抱她，另一只手伸手拽住被角，仔细裹好，不漏一丝冷风进来：“怎么了？是舍不得陶陶出门？”
穆晚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明年开春我要离开一阵子，往淮南蜀冈走一趟，来回大概要一个多月。”
听见 “离开” 这两个字，扶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口猛地一紧，周身血液仿佛骤然停滞，搂着她的指尖泛冷，后面的话一时全都听不进去。
穆晚没留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着，指尖无意识绕着他的白发：“淮南蜀冈是在江南一带吗？我前世没听过这个地名。要不要我捎些东西回来？明年种植有什么打算，还有剩余良田吗，沿途若是碰到别的庄稼种子，我多带些回来？来年还有计划新开丝绸布坊，要不要顺道寻几匹料子样品？”
她说了好半天，抱着她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穆晚抬起头，撞进他惨白的脸，那双素来温润的眼底盛满惊惶，她心头一跳，连忙抬起手，在他眼前挥摆：“扶光，扶光 ——”
扶光恍惚间回过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翻身，便将她轻压在枕上，胸膛微微起伏，声音裹着惊魂未定的轻颤：“阿晚，别离开我。”
穆晚望着他眼底受伤、带着几分祈求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一下下轻柔抚着他的后脑安抚：“你乱想什么呢，我只是去见见阿兄的家人，见过就回来了。” 她放缓声音，慢慢把叶北带她回家认亲这件事细细讲给他听。
等听完缘由，扶光胸口那股窒息般的紧绷才缓缓散去，可依旧不肯起身。他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吻得绵长，许久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相缠：“我同你一起前去。你要去拜见家人，我身为你的夫君，按礼本就该陪你同去。” 他凝着她渐渐泛红的脸颊，低声道，“阿晚，别说你要离开我的话。”
“……” 穆晚稍稍挣开被他压住的手，抬手轻轻扯了扯他腮帮子，“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只说外出一段时日，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 嘴上虽是埋怨，心底却甜丝丝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看着俯身笼罩着自己的扶光，她心底那点坏水又冒了个尖。她微微抬颈，凑到他耳旁，低语了一句。眼见他耳根 “唰” 地一下红透，她忍不住低低地笑，在他的耳尖轻咬了一小口。
感受到某处灼热清晰的力道，穆晚自己脸颊也跟着烘热。这人真的太不经逗了，方才那句话放在她前世，根本算不上什么挑逗人的话。
“阿晚……” 扶光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细腻的皮肤，抬手捉住方才捏他脸颊的那只手腕，紧紧扣住她纤细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