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信纸此时散乱地铺在桌面上,江星辞站在窗前,保持着看信的动作一动不动。天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上,将信纸照得半透明。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信纸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强迫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原本熟悉的文字开始变得陌生,他却依然没有读懂纸上的文字。
江星辞终于有些颓然地闭上了眼睛,信纸从他的指间滑落,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却让江星辞的心口猛地一颤。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有些想笑,发出的却是压抑着的呜咽。他又想起了看到的那几句话。
“星辞已归,臣的记忆已恢复。”
“已回归”。所以说,父亲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到来,那是不是说明,除了父亲,哥哥和母亲其实也都知道。原来这些被江星辞依赖的人,早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了人。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珍视的关系,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们不在乎那个养育了十六年的儿子,更不会在乎他这个刚回来几天的人。
“吾儿既已回归,便再非吾儿。”
这句话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轻易地刺穿了江星辞的胸口,直到最软的心脏。真是太可笑了,占了自己十六年身体的人,他所以为的亲情,那十六年父子、兄弟,母子之情,所有的温暖和依靠,在父亲的眼里不过是一场延续百年的棋局。而他这个终于归家的人,本以为这个家是自己在异世唯一的依靠和温暖。现在才发现他只是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操作、替换、最后舍弃的弃子。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彻底打碎了他的三观。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他想思考,却完全没有头绪,他陷入了一个漩涡,挣扎不出。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在这一百多年的时光里,他的灵魂去了哪里?系统说过的惩罚,难道是因为自己作为“圣女”那一世任务失败了?
所以自己在现代的那十几年,寄人篱下、受尽打骂的日子,在训练营里被排挤、欺凌、当成牲畜一样每日搏杀的日子,是对他失败的惩罚吗?还是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临死之前的可笑幻想?他还活着吗?
系统的目的是什么呢?它用任务牵制着自己的每一步,即使自己强行改变,任务也如附骨之蛆一般随之变化。它让自己保持对这个世界亲情的理智对待,这样自己就能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沦陷,才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甘心赴死,然后重生?再赴死,再重生——无穷无尽,永不超生。
但是现在他都记起来了,有人一直在等他归来,却不是为了爱他。他们只是需要一把听话的钥匙,一颗可以甘心入局的棋子。江父那些无奈的爱护,江母温柔的叮咛,还有兄长的关切陪伴,有几分是给这个灵魂?又有几分是给这具身体的。他不敢再想下去,但心中总会冒出无数的答案,它们像粘稠的黑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一点点禁锢着他,蔓延过他的头顶。
江星辞不知何时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额头不住地敲击着膝盖,肩膀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他的手指环住自己的胳膊,双手用力,骨节攥得发白。向来肆意的人此时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一点点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慢慢洇湿了一片。空气里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鸟鸣,和他自己那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几乎不成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辞慢慢平稳了呼吸,衣袖擦拭过脸颊,抹干了泪痕。微红的眼睛随着抬头一点点露了出来。此时他的眼神里再没了往日的灵动和生机,只有满眼的冷漠与死寂,这是他前世杀人时的目光。
对于许久未出现的江星辞,江母和江临砚都十分关切地上前询问,只是被江星辞三言两语地搪塞了过去。两人见他与平时无异,也就放下了心来,只是江星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有些感情,也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回京的队伍是在祭祖后的第三日清晨出发的,江星辞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祭祖的这三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本就因着之前淳安的事受伤清减了许多,现在清瘦的面容轮廓更加地分明,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也有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