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团黑风,倒是时不时的就会出现,薛攀好似也心知肚明。也许是要找什么东西,也许是要谈什么,薛攀总是会写下来,留在一个抽屉里。这一次,这一团黑风直接冲进来就撕扯开了薛攀的肚腹,翻箱倒柜似的扒开肠肚找什么东西,然后就消失了。
玉奴请那女人把薛攀写的东西找了出来,很大一叠,一个一个封好的信封。他倒是有序,除了第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玉奴亲启,剩下的都标了日期。玉奴打开那第一封,渐渐的手哆嗦起来。
玉奴,我喜欢你有一千年了。虽然我知道你是父王的钓饵,而我是魔界的大王子,但我想,一旦我继位,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这一次来人间,是你唯一一次堕落的机会。我故意投胎来,想借此机会和你相遇,幻想着也许能与你双宿双飞。父王一直教导我们,若想兴盛魔道,必须要比佛还像佛,比菩萨还端正庄严,才能迷惑人心。我虔心修了许久,才修得这幅皮囊,奈何你还是不喜欢。
父王最喜欢的也不是我,是他的小魔子磊劦,他一直想夺位,却苦于没有机会。此番他找父王揭发,说我投胎的原因是为了你,我因此被父王责罚厌弃,而他却得了父王的扶持,不但提早接近了你,还成了你的救命恩人。他自然是比我会伪装,也得父王庇佑,随时将他所有的恶都悉数吸回魔道,发酵能量,所以他在人间时能完美纯洁得天衣无缝。
父王与你战败之际,他趁机攻了父王的命门。但他身份低微,此番为人,又没有弑父篡位的后路,没有从凡间回魔宫的钥匙,也没有号令魔界的身份,不能继位,所以他一直来骚扰我,想逼我交出钥匙。我自然知道他要什么,一旦他拿到钥匙,接着便是取我命门了。几年来他一直没得逞,如今恐怕要耐不住性子,直接取我的命门来换得魔王之位了。到那一日,魔界便由他篡位称王,而我则再无回魔界的可能。此生作恶多端如我,却失去了魔界的位置,下场一定是无间地狱吧?
一切都是因为我错误的爱上了你,爱得忘记了魔界的险恶,傻乎乎的以魔的本性,换上凡人的身份来到人间,毫无争得你的胜算,也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我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当我被你的人打进皇宫关起来,被他扮成齐王的样子割了舌头的时候,就该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谁可以相信。
你最恨的人,应该就是我了吧?我怎么能奢求你信我呢?可是我还傻傻的以为你怎么也会来看我一次,哪怕是看看我凄惨的下场也好。等了七年,我终于明白了,我在你心中,从来都不曾有过一丝的地位。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你,我怕磊劦对你下毒手的时候,你已经被他全盘算计在囊中。你如此高傲,如何愿意屈尊就驾去魔道呢?何况如今你已有了挚爱之人,你牵着齐王的手坐在宝座上的样子,我终身难忘。那个人不是我,但好在,你最终得偿所愿,和你爱的人在一起了。
你如此高傲,必然要和缠心魅斗到底,我甚至希望你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不会蠢到觉得你会不计前嫌,来度我出地狱。爱你的人那么多,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一个修到一半,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傻瓜。又因为修的不好,不能伪装得百分百,最终还是露出了魔性。如果我能演得彻底,做一个贤德的皇帝,不要急于得到你,那今天,你是否已经对我死心塌地呢?我想你会的,因为你早就这么做过了。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觉得这样孤独的思念你,太痛苦了。可是,我的余生便都是如此了。身为一个魔,也无法对什么天地祈愿,没有神佛会听。一步之遥,我便能成为魔王。可我错了,无论是魔太子,还是皇太子,没有得到过重视,便什么都不是。我便是这样一个讨嫌的人。
但我还是很欣慰,在我作恶多端的几千年里,曾经遇到了一个真善美的你,让我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善都是伪善,原来有人真的会牺牲自己去成全世界,原来做一个好人,真的会有好报。
我不叫薛攀,我叫晶垚。我很糟糕,可是我爱你。
落款的日期,是今年玉奴生辰那天。他还记得。
玉奴看完这封信,只觉得周身寒冷。磊劦伪装成他的救命恩人?宝生便是那磊劦?曾经她最信任的人,这是真的吗?原来她的周围早就撒下一层层大网,而她还在网中做起梦来。她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
怀瑾此刻已经善后完毕,率先来到这里保护玉奴,看到她面色苍白的发抖,抱住她道:“怎么了?我来保护你,不用怕。”
玉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将那封信递给了怀瑾。手中还有一打,她于是打开下一封。信封上的日期,是当时夏之韫攻下京都的三天后:
我居然是魔!
原来我天生就是个坏人,根本不是因为失去玉奴而导致的。
磊劦居然也跟来了人间,他居然是那个跟在玉奴身边的小太监!他得意的告诉我已经得到了父王的印绶,逼我交出我的魔宫钥匙以求不死。我威胁他会告诉玉奴一切,于是他割了我的舌头。这个愚蠢的贱婢生的小毛孩儿!他忘了人类还可以写字儿!
玉奴一封封看下去。薛攀,哦不,是晶垚,一直在记录发生的一切。
磊劦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和信任,他隐藏的功力比我高太多,但他也不是无懈可击。他以为扮成齐王的样子作恶,就能借机离间玉奴和齐王的感情。真不知道他是天生幼稚,还是得意忘形了。这便是我活下去的生机,唯有拖下去,才有机会向玉奴揭露真相。只要我拖着一天不让他发现钥匙在哪里,他就一天不能如愿继位,只能用人身在人间蹉跎,并不能启动全部魔界的法力。除非他想取我命门,那时他也装不下去了。我已经拿不到印绶,断然做不了魔君了。魔道的争斗,比世间六道都残酷。我装够了,斗够了,也并没有得逞。我就是魔,恶的化身,不想再装什么良善之辈了。
如若有一天,玉奴能看到我这些手书,说明至少是有一丝在乎我的。一丝就够了,聊胜于无。
世间六道中,只有地狱里没有魔。若想逃离魔族的争斗,就唯有躲进地狱里。幸好我有那些恶业,足以送我在地狱好久,往后的终生终世,我都不要再和魔道有任何牵连。如果可能,我可以去恶从善吗?
经过这么多次的试探,他还没发现钥匙藏在哪儿,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痛下杀手了。就算他找不到钥匙,一样可以靠印绶骗得其他魔子开门迎他,继位魔君。不过如果我把钥匙给了别人,他就多了一道风险。若恰好有人想灭寂他,也是有可能的。
玉奴,你为什么还不来?你若再发现不了他,可能真要就此堕落了。
玉奴正一封封读着,忽然听到怀瑾的惊呼:“宝生是魔?!”此刻他看完了那封信,不可思议。
“隐藏的太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玉奴道:“我又看了这么多,差不多看明白了。宝生应该是借你灭寂魔王那一剑的时候照准他的命门弑父夺印,但因为暂时是人身,又一直没办法从晶垚这里拿到魔宫的钥匙,无法打开魔王为他储藏和滋养的魔气,所以不能继位。我们这七年来,人心向暖,和这个有很大的关系。今日他以人身和这几年攒下的全部魔力去攻击了林握瑜,灭寂了人身,才得以以魔的本相,来取晶垚的命门,去魔界继位了。”
“他若只是为了去魔界继位,有千百种法子灭寂人身,没必要这么拖了七年,更没必要为了救你而用自杀式袭击。玉奴,他是怕林握瑜把你带到梵天去。”
“可是林握瑜只需要再将养几日,照样有办法带走我。”
“他也可以利用这几日继位,打开储藏的魔气,变成真正的魔王。那时他若再来人间……”
“我们不能在人间打,生灵涂炭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由不得你。他们都能来人间,你却去不了魔道,也不可能自己去梵天。”
玉奴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的大仗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