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夏日的夜，丝许微风，甚很凉爽。欢爱过后，怀瑾睡的很沉，玉奴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又睡不着了，遂独自出来走走。

帝王总是前呼后拥，玉奴偏喜欢孤身一人。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后宫里漫无目的的走走，任思绪飘飞。一放空，很多事情反而容易想清楚。两个多月以来，各项手忙脚乱的交接总算过去了，不再是百废待兴，一切都有了雏形。民风的改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前提是有一个稳定的法制框架。卢振宇带着他的亲兵们已经换到了第三个地方，法典增补更改案源源不断的递上来。杀人好办，改变一个人却是难的。玉奴看中卢振宇的工作能力，于是试着押了次宝。没有了官场应酬和小妾，卢振宇反而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他浮华辉煌的前半生已经结束，剩下的便是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后半生了。

到如今，玉奴命若浮萍的青春年少也终于告一段落，她并没有被蜂拥上来的业障吞没，硬是掌握了自己的人生，不但有了爱人，还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她不再有什么遗憾，唯有努力去做一个面面俱到的好皇帝，让自己的才华和能力都得到施展。

路侧面的宫殿离居然有男人练武时的粗重喘息，玉奴一看那门前的匾额：华安殿。

夏之衍在里面练武呢？

玉奴轻轻飞身上了墙头，居高临下望去：那一身细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反着光，浑身的腱子肉，根根线条分明，可不正是夏之衍？玉奴端详了半响，不用担心他扑上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紧张。

两个多月前，南夏的归顺仪式上，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上大殿的。虽然在后殿时紧张到忍不住咬自己，坐在龙椅上还是泰然自若。怀瑾说她天生就该做帝王，永远能镇得住场子，一旦坐在龙椅上立刻不怒自威。但她其实一直没有看夏之衍的眼睛，她把目光虚虚的看向前方，并不注视在任何地方。其实，夏之衍也一样，他哪里有勇气看着玉奴和怀瑾肩并肩，手牵手，高高在上？他在心里想象着台上坐的是父母，所以毕恭毕敬。

凉风一吹，人很清醒。玉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见夏之衍就莫名的紧张，也许是因为他从一出现，就在主宰她的命运？但现在显然他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他打不过她了，也没有国力做背书，此刻，他老老实实的关在她的后宫一个偏僻的角落，除了那次献国，连宫门都没迈出过。曾经她被夏之衍关在镜室里足足两个月，如今，算不算已经还回来了？

夏之衍终于练累了，坐下来喝杯茶，精疲力尽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一抬头，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玉奴心上一抽，身子颤了一下，差点夺路而逃，下了很大决心才终于忍住。

不一样了，她已经有足够的本事就这么俯视着他。

“玉奴，是你吗？”夏之衍的声音很小，带着惶恐、试探和绝望。他笑了，笑的很青涩，仿佛很久都没有笑过一样，紧接着晶光一闪，似有一滴泪珠滑落。

玉奴没有说话，她终于能接住他的对视了。

夏之衍抽着鼻子，朝她张开双臂，那意思像是想要说：下来吧，我接住你。可是他一言不发，生怕说错了什么，玉奴掉头就走，再也不会出现。

玉奴站在墙头，背转过身去，想走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巨大的哀伤笼罩了她，一回头，夏之衍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像一个被母亲遗弃了的孩子一样一脸绝望。她忍不住再次转过身。

再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一地白白的月光，还有她长长的影子。这场景让她不禁想起当年被圈禁在白文启家后院的时光。

他终于，不敢再对自己抱希望了。

玉奴轻轻飞身下了屋檐，重又回到后宫的青砖路上。不知为什么，夏之衍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他一直那么骄傲，即使是拿她出去分享，也从未表现出介意过。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把自己当一具肉身，但是没有人会对发泄的对象屈尊就驾。她不禁想：难道真的是自己误解夏之衍了？

心里想着，耳朵便不由自主的朝华安殿听去，听到的是极度压抑却依旧出了声的哭泣，夹杂着撞击的声音。她心下一紧，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夏之衍并不知道她能听到这么远，绝无刻意表演的可能，况且他知道她喜欢的是能力卓越的硬汉，而非哭哭啼啼的小绵羊。她的脚禁不住，又朝华安殿走去。

夏之衍正在内殿里，拿拳头捶墙，拿头撞墙。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机关算尽，最后却招来玉奴前所未有的讨厌？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够优秀，不够英俊，不招她喜欢。为什么他们早已灵肉合一，她还不爱自己，转身就为别人掏心掏肺？

玉奴身上淡淡的熏香，渐渐让他意识到了背后有人的存在。他止住了哭泣，没有转身，向前从水缸中舀了一大瓢凉水，兜头冲了下去，借擦水的功夫，若无其事的一转身。

他无法面对玉奴眼中的悲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永无翻身之日了。

“想我了？”他微微昂着下巴，想挽回男人的尊严。

玉奴被这句话刺得又来了气，她不客气的说：“哭什么？宫里苛待你了？”

“我这等禽兽，自然是饥渴难耐。”夏之衍轻佻的说：“等着你翻牌子，你却忙着宠幸其他人，总也不来，我在这深宫中等你等得不见天日，你说，算不算苛待？”

“我请你来的？”

夏之衍习惯的看着玉奴红唇轻启，锋利的言语一刀刀扎向他的心，似乎痛也是一种安慰，至少她在他的面前。“这么讨厌我，不如让我去打西域吧，再多打些疆土来。也说不定，顺便就战死了，永绝后患。”

“你想去当然好了，反正你精力过剩，这宫里也容不下你。”玉奴哪里会认输？

“好啊，皇帝陛下，你想好拿什么劳军了吗？”夏之衍走近一步。玉奴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还怕我会吃了你吗？”夏之衍的气势似乎又回来了。

玉奴又被激到了，向前几步，直走到夏之衍的面前。她不想再在心里留什么阴影，一定要解决掉对他的恐惧。

“你不怕我扑上来，撕掉你的衣服吗？”夏之衍向前一步，声音却是温柔试探的。

玉奴努力平静着呼吸，脚步纹丝不动。

夏之衍又走近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像是要靠近一只老虎，生怕莽撞一点，玉奴就一巴掌抽过来，然后转身离去。

“玉奴，你不躲吗？”他有些不可思议。

玉奴依旧站在原地。心里一个声音在问：你怕什么？你究竟怕他什么？为什么你还在恐惧？

“我是皇帝，我躲什么？”玉奴强压住心跳，昂起脖子。

“是，你随时可以扔下任何人，说走就走，你自然不用躲。”这下轮到夏之衍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人僵持在这里，呼吸都能感受到，但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