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杀生。”玉奴立刻制止他，但显然回答的刻板而机械。如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薛攀一样，她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白文启。

如果只是简单的想怎样就怎样，那这两个人真的是剐了都不解恨。可是当帝王的意义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任性，而是要为天下人造福。任意处置生命，是造大业。不能忍辱，则修行有损。在天然的人性和修行的理性之间，总是有取舍的鸿沟，这鸿沟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尽管玉奴打定主意要还清业障，不做新恶，但她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宝生小心的观察着怀瑾脸上的动静，他并不知道怀瑾是否了解燕王与玉奴的过往。这个人横空出世，让玉奴死心塌地，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纵然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也不过是个凡人，却能随时从袖筒中刺出一把剑来，竟然无人怀疑他是妖孽。长得确实俊美，但薛攀不好看吗？燕王不好看吗？萧楚雄不好看吗？甚至刚才见过的夏之韫，不也是人中龙凤？玉奴凭什么如此爱他？

“不用急着处理，眼下有的是当务之急的事。用完膳，你是不是还要看看夏之韫的病情？我倒是想再去看看曾尚书，他的日子应该不多了。”怀瑾语气温和，假装完全没注意到玉奴对白文启的纠结。

“韫儿已经睡了，并无大碍。我与你一起去看曾尚书吧。”

“既然姐姐姐夫都这么忙，那我不如今晚就启程去燕国接家眷吧。”宝生道：“免得夜长梦多。”

“先不要急，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她们。”玉奴摆摆手。

“姐姐还没打算见她们？”

“不见是最好的选择，就让她们以为我死了吧。”玉奴有点哽咽，她还是没有勇气面见母亲。

“那便以追封父亲的名义，赐予田产赏金，让她们平安幸福的过后半生吧。”怀瑾心疼的爱抚着玉奴的背。

“我也这么想。”玉奴噙着泪，“白文启还不至于对我母亲下手吧？明日我先颁发一个诏书，把眼下紧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也按律先对战斗英雄分发抚恤金。父亲算是救驾的英雄，必当封赏，封地待定，这样母亲便有个搬家的心理准备。宝生明日先接任御林军统领，待先整顿后，再去接她们不迟。”

“保险起见，我先派我的亲兵去把母亲她们暗中保护起来。”怀瑾立刻去吩咐亲信办这件事。

“姐姐，姐夫对你可真好。”宝生道：“事无巨细，想的周全。”

“是啊，此生有他，我再无遗憾。”玉奴深吸一口气：“其他的，就当是为了有他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我记得在燕王宫的时候，姐姐说过，男人信不过的。”

“在燕王宫的时候，所有忍辱负重，都是为了活下来，找到怀瑾。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白文启，没有他，我活不下来，但他所做的，让我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姐姐是为了齐王才……”宝生这才恍然大悟，“他如何配得上姐姐一片痴心？”

“这世上，唯有他，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玉奴道：“你奔波一日，快去歇息吧，明日就要开始忙了。”

“不妨事儿，我伺候姐姐就寝吧。”

“如今有姜公公管事，你便不用做这些琐碎事了。本来你就该建功立业，像你父亲一样，做个正经的武职。过去委屈你那么多，今后不会了。”玉奴爱怜的看着宝生，一路看着他长大，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伺候姐姐有什么委屈的？宝生本来就想伺候姐姐一辈子。”宝生的嘴唇抿了抿。

“乖，你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不方便了。”玉奴哄着宝生。为他谋个正经武职是真，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从薛攀到燕王，他是她受辱的见证，如何放他在身边？她再强大，也没有强大到可以正视那些过往而无动于衷的地步。

“主子，御医来报，曾尚书昏迷了，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就要走了。”姜鹏海急匆匆的进来。

适逢怀瑾安排完亲信去保护玉奴的家眷，两个人立刻动身前往尚书府。

曾子敬仰面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怀瑾有几分遗憾，坐在他的床边。人生若能得遇前世故交，也算是奇事一件了，虽然年龄差距巨大，但莫名的亲切。尽管他只见过曾子敬一面，但总挂念着，谁想到，再见时，便即将阴阳永隔。还好，既然轮回是必然，那再相逢也不用等太久。

御医喂了红参汤，不多久，曾子敬忽然睁开眼睛，红光满面，坐了起来，“穆将军呀！你来了！”他语气轻松，如同年轻人一样：“你还画画吗？要笔墨纸砚吗？”

两个人如同回到了前世，谈笑风生。玉奴原本坐在外间的桌子上起草明日要颁布的诏书，写到一半，也进来看看曾子敬。

“皇后娘娘？”曾子敬喃喃道，半响，反应过来了：“我老糊涂了，刚才还以为是穆将军，原来是齐王殿下。”

“曾尚书，我们来看你。”玉奴挨着怀瑾坐下。

“你们真是一对璧人啊！有生之年，看到穆将军的愿望实现了，真是再好不过了！”曾子敬笑的合不拢嘴：“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满意的合上了双眼。

送走了曾子敬，二人回到皇宫，夏之韫还没有退烧，宝生在一旁照看着他，正给他额上敷冷帕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玉奴关切的问道：“累了一天了。快去睡。”

“我怕别人照顾的不仔细，毕竟也是姐姐在乎的人，还是我亲自来照看比较放心。要不要我伺候姐姐沐浴休息？”宝生的眼睛亮闪闪的，全是青春的光芒。

“有我来伺候，你大可放心。”怀瑾客客气气，宝生只好道：“哪里有人比姐夫还周全？宝生这就退下，不叨扰了。”

宝生走了，夏之韫还在榻上躺着，玉奴思忖着，怕怀瑾忌讳，正不知如何是好，怀瑾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让他在这儿好生歇息吧。等明天烧退了，人清醒了，再搬回他的寝殿。”

玉奴感激的投过一瞥，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毕竟他也是你在乎的人嘛，大家都看出来了。”怀瑾小声说了一句。

玉奴登时僵住，“怀瑾，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你们又不是没有过关系，不用急着撇清。”

“那是为了解毒……”

“不用慌，我迟早要面对，要适应，这是我的命。谁叫我爱上了一个不愿伤害别人的女人？”

“是我……伤害到你了吗？”玉奴哽咽了，“我从未想过背叛你，连想都没想过。”

“我知道。”怀瑾把头靠近玉奴，抵着她的额角：“就是觉得这事儿一定会发生，日夜提心吊胆。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就让它发生得了，是不是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