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通过镜子看出来吕归年在听,果不其然如自己所料,吕归年能够用她的真心理解自己的一片真心,她是能和吕归年坦诚相待的。
“后来她病了,宫里面没有人会给宫女治病。她一开始不敢告诉别人,怕说出来就被别人扔出去了。我有时间就去问我认识的人,问她们有没有药。她们都没有,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来,直到瞒不住了,直到被一卷草席带走。后来我就没有什么朋友了,也没有人愿意让我练习。”
吕归年想起来高山流水的故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1]。只不过这感情在深宫里面,没有破琴绝弦那样天崩地裂的激昂,只是在一个宁静的普通的午后,似乎是平淡如水的说起一桩旧事。
望江楼很会取名字,所谓高雅的新菜品“春色一抹”“微雨连山”,其实就是当季的野菜。对于陶夭这种达官贵族来说有点新鲜,对于吕归年来说那就是重回儿时艰苦时光了。
陶夭问她“以为如何”,吕归年状若品鉴,随后“嗯”一声:“我小时候最不爱挖的就是这种。”
陶夭问其故,答曰:“根系太长,难吃,还长成一片,我师娘觉得不吃浪费,所以要我们吃很久。”说罢连连摇头:“我小时候看到这个菜就皱眉头,然后就会趁着师娘午睡的时候和我师姐出去打猎弄一点野味,去后山我们找到的一个小石洞里面烤来吃。非常香,这个才是真的美味。”
听罢陶夭“哎呀”一声,笑着给吕归年倒酒:“那你尝尝这个酒。”
吕归年抿了一口酒忽然想起来什么,说:“我突然想到,‘哎呀’很像是‘爱呀’。”
陶夭看着她,带着一点好奇温柔地等着她继续说。
“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一下,说不定‘哎呀’本身就是‘爱呀’。想象很久以前一个人,她或许是求爱人不得,或许是和挚爱的朋友分道扬镳,或许是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渐行渐远。这个时候她或许会在庭院中徘徊,或是在河边芦苇荡里彳亍;她可能会一遍遍念着对方的名字,回忆起以往美好的时光或是对于未来美好的想象。而事实和想象大相径庭,她就会伤心,会困惑。她就会重复着感情的根源:‘爱呀’‘爱呀’,她会思考‘爱’是什么,会思考为什么会产生‘爱’。她或许是愤愤不平的,或许是无可奈何的,或许是释然后感觉到平静中带着一丝悲苦,而自己又无能为力。
于是她就会在天地之间感叹:‘爱呀’‘爱呀’,或许是感叹爱的甜蜜,或许是感叹爱的悱恻,或许是感叹爱的凄婉。这句感叹就带着前朝的一丝水气到了现在,变成了人们无意识的感叹:‘哎呀’。”
“啊,”陶夭被她启发了,说,“我也想过爱,我认为人的独特之处就在于爱。
很多人身上优秀的品质和高尚的精神,或许就脱胎于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会有人因为对别人的爱而生出赴生赴死的勇气,亦或者是对于君主、国家、百姓的爱。正是有这样的爱才会生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勇气和决绝。
而且不管是读书做官也好,经商也罢,都是需要别人帮助的。同窗之间或许会帮着对方逃过老师的考察,或许会帮助对方一起学习。经商的人有时候也需要和别人合作,向别人请教或者是指导别人。甚至于同窗也好商人也罢,很多时候都是要互相竞争的,但我们也不会因为要和对方竞争就不管对方或者是一心拼个你死我活。正是因为我们愿意互相帮扶,才能让大家一起进步,百花齐放。
小时候我母亲其实是不太同意我去钻研‘爱’这一类的东西,很多人都认为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人意志不坚柔优寡断。我也曾经相信过,但是现在我不认同。感情是一切的根基,如果没有感情,人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为什么我们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按部就班的木偶,就是因为我们会有对于别人或是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有的时候好有的时候不好,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感情做出不同的事情,这些事情有的利国利民,有的使时代倒退。正是因为不一样的感情产生了不一样的影响,历史才会在摇摇晃晃中继续往前。不然就会永远停留了。”
“而且感情的发生是必然的。我们看见别人平步青云,有的人会产生敬爱,有的人会忮忌。我们看见别人落难,有的会生出怜爱,有的会幸灾乐祸。我认为人最好的品质是同情心。
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亲身经历对方的经历,或许永远也不可能亲身经历,但是我们依然会站在对方的位置像对方一样考虑。有时候同情对方是自寻烦恼,明明自己不用发愁不用悲伤的,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但这个烦恼也不是烦恼,能够理解一个外人、走进一段和你的人生几乎没有交集的经历,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尊敬对方怜悯对方,跟着她一起恨谁或是爱谁,是很难也是很珍贵的。
我们这样做了,也有人会来安慰我们,这样循环往复,在需要的时候,每个人身边都有人。所以我们不需要孤军奋战,我们可以放心地和对方讲,相信对方能够理解自己,相信对方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方向。而对方也确实做到了,我认为这就是所谓善意的价值。”
吕归年喝了一口酒换了口气接着说:“很多时候不一定我们帮助了多少人就会被多少人帮助,但我还是愿意多帮助一些人。很多时候我们留在对方身边说那么多也只是为了说:你身边是有人的。但有些人身边空无一人,有时候可能是她们的问题,但也有可能是不善良的人得到了别人的善意就不再吐出来。我不能改变别人,所以愿意多吐出来一点善意。我是觉得有没有用日后再说,我先做了就好了。
很多时候有些人会觉得女人太心软,是妇人之仁。觉得这是优柔寡断,是拖人后腿。但我不认为,我觉得恰恰是妇人之仁会让天下安定。究其原因我觉得是因为女性本身就是创造生命的人,正因为女性经过生产的痛苦和养育孩子的艰辛,才会知道生命的可贵。
男性很多时候对于生育知之甚少,只是一味要求多子多福,既不在乎孩子怎么样也不在乎生孩子的女人会不会受伤乃至于死去。就是因为男人无法创造生命,所以男人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从前男性打仗为了保证没有人反抗,可能会直接屠城。就是因为对于牠们来说,一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由家人抚养了十几年的人是没有任何可贵之处的。牠们甚至不愿意试一试能不能让百姓心悦诚服,就直接全部杀死。我认为这是无知和残暴的最佳体现。因为残暴所以大肆杀戮,又因为无知所以觉得生命可以随时随地突然变出来,而且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是需要妇人之仁的。如果没有妇人之仁,首先很多人根本都长不大,因为在没有女人干涉的情况下,父亲不会费什么心思带孩子。单是这一点都不用费心论证什么了。”
陶夭深以为然地拉住她的手,吕归年莞尔一笑:“小时候我曾想过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就可以得到母父的喜爱,所有人的偏爱。但是现在我不认为,从我被我师娘捡到,到百年之后我死去了,我都会一直为我是一个女子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