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住在秦王府春茗阁的四楼，路过三楼的时候看见这一层不像别的楼层，别的楼层有很多房间，这一层只有一扇门。门关着，看不出里面的样子，外面挂了一块小牌子，叫风簇浪。

元夕记在心里，没有提出好奇。后来吕归年病情好转才问起她，吕归年“哦”一声，说是给陶夭的军师的妹妹专门留出来的一层楼。吕归年靠在床上说：“那个姑娘叫白星河，取的是一句诗，‘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1］。’我是挺喜欢这句诗的。”

吕归年确实很喜欢诗词，她有时候也让陶夭给她读诗。陶夭读得声情并茂，还要讲一讲故事。那些故事吕归年听过很多遍，只是单纯想听她说话而已。陶夭还会说她童年时候的事情，说她从小就想要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因为她做什么都是翘楚，理所应当的认为一切会这样发展下去。

后来就发现有很多事情完成不了，偏偏她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就这么和无数困难抗衡，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只会惨败。她还立志要读遍天下所有的书，后来把藏书阁里的书看完了两层就放弃了。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太不挑了，和她有没有关系都要看一遍。还有就是同一本书看各种朝代的人写的各种注解，有一次看了一年还没看完关于《水经》的各种批评，非但没有学到什么，还在各种大相径庭的记载里面晕头转向。

她还会看一些不在藏书阁里面的书，比如说话本子，甚至还带给了楚江随。害得她被一顿打，万幸此君意志坚定，没有把自己供出去。有时候看多了晦涩的古籍就会奖励自己一下，在末流书摊里面找一点以前男人写的关于女德的书。

每次看一页就要皱紧眉头，看两眼就要奋笔疾书，挥毫泼墨大骂一顿。

“我是很喜欢看这些东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点就觉得荒谬，然后就在心里逐字逐句的修正，再后来忍无可忍，就在书上修改。最后发现太多了改不过来了，就单独拿一张纸改。一边改还一边骂，觉得这些男人真是不可理喻，写出一些什么东西来。

后来长大了就感觉可悲，竟然有那么多女人真的被这一套荒唐的东西驯化，又有那么多女人被这些教条困住了一生。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2］。’那时候男人写的诗里面，女人总是在相思，盼着有人来爱她，盼着丈夫回去。左不过是朱唇、云鬓这些意象。

女人写的诗就不然，女人写的是‘狂风何事相摇荡，吹向南山复北山［3］’，写的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4］’。这也是我觉得最遗憾的一句了，若是她生在现在，大概就不会这样了。”

吕归年叹一口气说：“正是啊。而且从前女子的诗里面确实会有悲伤，有怨恨，但很少有为了男人的。‘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5］。’女人写的送别诗，很多时候也是为了女人，比如说这一首，亦或是这一首：‘桃花潭水深如许。只是伤离绪。骊歌唱罢柳枝词。从此江南江北，两相思［6］。’

女人诗里的悲凉，悲凉的是自己不能行走于天地之间，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把这种悲凉当成是想男人，实在是很卑劣的。把女人的眼泪看成是景观，不在乎女人怎么想，不在乎女人是什么样子，只把她们看成是一个符号，一个意向，对于女人太不公平了。

我很喜欢一句诗，‘开奁一砚樱桃雨 ，润到清琴第几弦［7］。’巧，太巧了。而且很有才气，作者本身就是天赋异禀、冰雪聪明的，可惜早逝，去世的原因竟然是恐婚。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这些悲剧发生。我想建一座楼，专门找人收集整理以前女诗人的诗词，好好保留着她们曾经存在的证据。”

陶夭点头：“英雌所见略同，我也认为。”

于是两人商量一下，第二日告诉了楚江随。楚江随决定在大明湖畔建一座文兴楼，又让她一顿忙碌。忙归忙，楚江随已经是一个熟练的老黄牛了，这么多年和陶夭配合默契，再考虑到此君现在要照顾情人，一边抱怨着“又给我找活”一边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陶夭转告给吕归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被楚江随骂了，吕归年心里暗笑，知道楚江随的性格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她肯定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不会骂陶夭。脸上却是装的十分同情，哄得陶夭心花怒放。

吕归年的病情依旧在好转，陆荷清一遍遍提醒二人不要太高兴，无论悲喜对她都不好。吕归年对自己十分自信，只当是耳旁风。陶夭心里记着，有时候提醒她，不过两个人闹起来了忘乎所以，什么话都抛之脑后了。

吕归年问她：“那天见我师姐，你为什么要叫锦余啊？”

“锦是锦州的锦，余的话，年年有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