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归年不会轻易说恨谁,她甚至不曾真切地恨过陶夭。对于颜嘉,她有一丝好感。对于每一个年少有为的人,她都是喜欢的。特别像颜嘉这样聪明能干还坚定服从命令,完美的将领。至于自己不在的时候她所做的坏事,她也很难因此把颜嘉定义成坏人。
越是这样亦正亦邪的人越是吸引她,比如说徐碧涛。颜嘉和徐碧涛总是有点相似,现在吕归年似乎找到了她们相似的根源。
“我父亲呢总是打骂我,因为我没有给她争光。女红之类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对此我的解决办法就是练,苦练。最后还真有点成果出来了。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会怀疑我走的是一种什么路,现在看来是一条歪路。但在当时,我只能质疑,不能改变。
对于几个弟妹,我父亲也没有多喜欢。男孩按牠的说法可以传宗接代,这样就能好一点。女孩就不行了,女孩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有一点价值都要在出嫁之前用尽,不然就白养了。我作为长女,说好听点叫做榜样,说难听点就是杀鸡儆猴的鸡。”
颜嘉苦笑一下:“这一点我羡慕萧戟来着,她就不用受这些苦,而且从小到大都有人护着。罢了,不说她,还是说我。
我父亲对我要求很严,对自己就无所谓了。自己每天花天酒地,流连于花柳之地,人人都看不起牠,连带着我也被看不起。加上我还没有母亲,屋里屋外都是我被欺负。
后来我父亲把我送进女学,当然和现在建的不一样,不教什么四书五经治国之道,无非就是刺绣纺织之类的。我父亲把我送去就是为了不见到我,给学堂交一点钱多省事。
后来呢牠就发现,这样的学堂也会有前后名次之分。而我每次都是不上不下的,听说萧戟也差不多,不过她家里似乎没怎么着急。又扯远了,我父亲恨我不能出人头地,在看见女学里面刺绣技术最好的姑娘嫁给了富商做妾之后,这种愤恨达到了顶峰。
所以牠各种逼迫我,要我拿到最好。说如果不能扬名在外吸引到有钱人家的话,就把我嫁给村头那个一把年纪的老头。那时候我其实没有及笄,但还是被吓到了。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竟然真的拿到了前几名。
不过没有有钱人家联系我家,后来一打听,那个姑娘不仅刺绣好,家世也好,加上长得好看,这才能高嫁。我算是什么都没有,所以高嫁的梦想基本上是破灭了。
我去告诉我父亲,牠很生气地扇我,说我就是嫌弃牠,说我白眼狼,狗不嫌家贫,我连狗都不如。后来我问过萧戟,她家里人似乎就不会这么说话,哦,怎么又说到她了。
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一言蔽之就是,我哪里都不好,牠就是全天下最伟大的人。只要牠没把我养死,我就得感谢牠。小时候我倒是也认同过,后来问了同窗,才发现别人好像都比我好。
牠有时候心血来潮会装一下,苦口婆心说什么是为了让我嫁个好人家,或者是其实牠不在意我名次如何,只要我过得好就行了。我很小的时候傻傻相信了,后来就是名次不够好被打了一顿,慢慢看出来了,牠只是想要演一出戏而已,虽然根本没人看。
后来再大一点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质问牠:‘为什么你自己什么都不是,靠着吃老本过日子。反倒是要求我名列前茅?’
牠气得不行,最后破罐子破摔说牠已经这样了,我要是不争气,也不用想着上嫁了,干脆随便嫁给个谁好了。正好牠有几个朋友想要纳妾的,不如把我嫁过去得了。
我曾经以为牠那几个朋友能让牠走回正轨,还对牠们有点好感。现在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甚至于我以为的稻草不是用来抓的,而是用来烧我的。
你大概不懂吧,萧戟也不会懂。你这样出挑,什么事情都是站在尖尖上的。萧戟干什么都有退路,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愿意为了她更上一层楼[1],她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她看向吕归年,黑夜中看不清吕归年的神情。吕归年从她的语气里面听出,她已是说到了情绪激动的时候。不过安静一会,她换了一种语气,轻柔很多:
“其实我也不是这么想的,萧戟她也很努力,还是说回我。
那一次我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牠过得稀烂我也得跟着,我过得好了反而牠可以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就什么都没兴趣了,太痛苦了。
我不愿意让牠如愿,也不愿意为了这个烂人放弃我自己。我明明有一点起色,或许真的会有光明的前途。如果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想过杀了牠,杀了牠我就要偿命,牠不配。可我总觉得牠要折磨死我,拖累死我,可我毫无办法。
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没有投个好胎,是命啊。我恨牠,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为什么要看清这些。明明可以麻木无知,现在清醒了又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牠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看牠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还要自以为是的教我,在我靠自己有了成果之后洋洋自得地揽去我的荣誉,接受别人的夸赞。
这样给别人拉磨,比杀了我还难受。吕归年,你能理解吗?萧戟肯定不会这样,她不会听着毫无价值的、虚情假意的夸奖,不会被无用的、带着膨胀自得的所谓教育包围。她不会时刻被威胁,任由自己的前途被一个无能的人所左右,而自己清醒的痛苦。
我真不想说起这些,也不想谈到萧戟。对不起,我说了太多,我不该这样叨扰你的。”
颜嘉很仓促地结束了话题,走到街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吕归年稍微易容了一下,那些守卫看不出来她,只知道颜将军和她身边的人有话要说。见到颜嘉,士兵不仅不会上前盘问,还会自动让开道路。所以颜嘉说起话来毫无干扰,越说越多,乃至于她自己都有点后悔。
吕归年的脸在寡淡的月光下面看不真切,只是一双眼睛露出了深深的同情。这一刻的同情是真的,她太能理解颜嘉了。颜嘉张了张嘴,最后长叹一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太痛苦了。”
她不仅痛苦自己的童年,更痛苦的是别人不用如此,甚至本来不如她的人也不用如此。她自觉得萧戟比不上她,偏偏萧戟能够获得所有人的偏爱,甚至吕归年都愿意收养她,照顾她。为什么自己失去了母亲,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像吕归年一样、当一个合格的母亲来照顾她。
为什么萧戟的父亲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会为了她过得好早出晚归。她不仅认识萧戟,也认识萧戟的父亲。知道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为了她付出这么多。
吕归年偏爱的不是她,连吕归年都不偏爱她!她连吕归年这样温柔的人的爱都没有。她恨萧戟的父亲,恨她的母亲,恨萧戟,恨吕归年。特别是吕归年啊。她明月高悬,高悬着也就罢了,普照众生,她没什么可说的。但为什么要偏爱萧戟?
这些话反反复复,一直在折磨着她。她如今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这个位置,还要为了世俗的孝道和名声好好养着自己的父亲,继续看牠吸自己的血。
她也曾想过给别人撑伞,让别的女孩不用像她一样。后来她变了,她太恨了。凭什么别人就可以免受这样的苦楚,自己受的苦别人一定也要受一遍!这样想着,她不再在乎别人,甚至刻意害人。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再轻松不过了。只是她没有感觉到快意,除了那一瞬间,其余的时候还是在疯狂的自我折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能解脱?
颜嘉想不明白,急切地想要找一个人一吐为快。就像是早些年吞下了尖刺,长大以后想要拔出来,拔不出来就喝下毒药企图腐蚀那根刺。结果非但没有腐蚀,反而毒药越积越多,她再也不能装作自己肚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这些日日夜夜,尖刺把她肚子里划得鲜血淋漓,毒药发作,痛不欲生。她想要和母亲说,可是这么多年,母亲什么也没有做,母亲什么也做不了。
她要再找一个母亲,吕归年,她要找吕归年。尽管她知道吕归年并不能全心全意为她,甚至于和她不同心,她也不管了。她把吕归年想象成完美的母亲,几乎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幻想如此美好,现实怎样她不在乎。
吕归年不一定会想到这一层,她只知道颜嘉很痛苦,一如陶夭、徐碧涛,甚至于更甚。于是她像是安慰这两人一样,把她抱进怀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这样过了许久。
月亮隐到云彩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