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乡下的空气更舒爽,你说是不是,吉福斯?”我望着火车窗外,迎着春日暖阳说道。
“的确如此,先生。”他冷冰冰地说。
从吉福斯来到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无师自通了一种技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辨别他说话什么时候和煦温暖,什么时候冷冰冰。有一个诀窍就是观察他眼角和眉梢的细节,以及声音是从嗓子的哪个角度发出来的。
眼下根据以上的那些教学指导,我可以很明确地指出,吉福斯的态度就是冷冰冰。
至于为什么,我想还是要从我们出发前的一件与包裹有关的小事说起。
吉福斯从银行回来后,被堆在门口的包裹挡住了去路。我告诉他那是百货商店送来的货物,我前几天在那里订了很多新衣服以及配饰。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眉毛若有若无地抖动了一下。
“需要我在出发前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吗,先生?”
“啊,当然。这不会麻烦你吧,吉福斯?”
“自然不会,先生。那么请稍等,火车将于一个半小时之后开,我会在半小时之内把这些东西收拾完毕。”
他把红茶和香烟在我手边的小茶几上摆好,然后开始拆包裹。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可是突然间,我听到某种喘息声,是那种受到惊吓的喘息,来自于吉福斯,非常让我惊讶,因为吉福斯可很少受到惊吓。
“怎么了,吉福斯?”
只见一个包裹被他失手打落在地上,他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听到我的问话后,声音颤抖得像电动马达:“抱歉,先生。”
说完他弯腰去够那个包裹,但以他的姿态,我想他也许大概并不想把这个包裹捡起来。如果有可能他会找一根树枝来戳一戳那玩意儿,有点像战地士兵在戳一个马上要爆炸的地雷。
“你还好吗,吉福斯?”
“并不好,先生,我觉得我们公寓可能有危险。”
“危险?”
“是的,先生。有可疑人士将不明物体塞进了我们的包裹当中。也许我应该联系警察,先生?”
“什么?”我怀疑道,“什么不明物体?”
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打开的盖子里面露出一抹紫色的柔软丝绸。我立刻露出微笑:“哦,放心吧,吉福斯。这不是什么地雷或者不明物体,这是我的紫色阔腿裤。”
“紫、色、阔、腿、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好像要把这阔腿裤撕下来塞进嘴里嚼碎。
“我发现,先生,在我惊鸿一瞥时,注意到类似裤脚的地方有古怪的花纹。”
“古怪?不不不,那是佩斯利纹样,最近非常流行,反正店员是这么说的。”
“果真,先生?”
“是的呀,吉福斯。说起这条紫色阔腿裤,当时我在百货商店里还犹豫到底要不要买它,因为考虑到并没有适合穿它的场合。可这不是正巧了吗?我们还是决定去你姑妈那里的仆人乡间舞会,这条紫色裤腿裤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你觉得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合理呢?”
“先生莫非在暗示,要在乡间舞会上穿这条裤子跳舞?”
“吉福斯,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你说‘这条裤子’的语气,像是在说‘这是什么狗屎玩意儿’。”
“这,先生……”
“怎么,你对我精心挑选的裤子有什么意见?”
“不敢,先生。”
“不敢就好,把它一并打包。”
于是乎,现在的气氛就这样了。
和吉福斯在关于我如何打扮这件事上的争执,是家里的固定节目,我见怪不怪。如果我每天操心自己的男仆对我的裤子到底有什么意见,就掉入他的圈套了。我可是有底线的,不能一再退让。
重新返回汉普郡温彻斯特,我和吉福斯借住在当地郡议员的祖宅,距离火车站步行只有二十分钟,离最热闹的街道也很近。
刚进门,吉福斯上楼收拾行李,议员的管家就找到我:“伍斯特先生,有您的电报。”
真是奇了怪了,电报居然比我先到,而且还是霍诺瑞娅写来的。我打开电报浏览一遍,才突然想起,之前霍诺瑞娅叫我关注的女家教找工作一事。非常凑巧,那位亨特小姐现在就在温切斯特附近的庄园上班。
此次前来汉普郡是为了让吉福斯能够参加乡间舞会,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他都放假,于是我打算独自出门,抽空拜访女教师亨特小姐。
此时刚好是午饭时间,我打算先到镇上最好的酒店觅食。路过电报局的门口,我听到一声“再见,亨特小姐”,接着便看到一位有着枣栗色短发的美丽女士从电报局里出来。
我依稀记得霍诺瑞娅对我形容过这位女士,从身高、身形以及头发的颜色来看,似乎面前的小姐就是我要找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
我刚想打个招呼,没注意脚下,倒霉地碰到了墙角的几个木架。钻心的疼从大拇指脚趾一溜烟而上,我“嗷”地叫出声,好巧不巧,手杖又卡在架子的缝隙里,差点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我扶着帽子,想检查一下我可怜的脚趾,亨特小姐却仿佛比我还要更疼似的跳了起来。
她神情紧张如同惊弓之鸟,飞快往背后张望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人。我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蛋,眼珠慌张地四处转动。她似乎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人,神情却并没有缓和,而是更加警惕了。
我张口想要呼唤她,她却拎起裙摆迅速穿过马路,往集市最密集的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