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搭着自己的大衣,“欢迎回家。今晚玩得开心吗?”
“你也出去了?”
“不,先生,我刚才在厨房熨烫衣物。请让我来,先生。”
他打开衣帽间的门,把大衣挂好,接着伸手替我宽衣:“我与济慈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晚。”
“那就好,吉福斯,那就好。可你家主人就惨了,具体情况不消说,估计今夜过后,英国又有一个庄园将会把我列上黑名单。”
“果真,先生?”
“没错,吉福斯。而且我现在好饿啊,家里有吃的吗?”
“有鲜榨的血橙汁,先生要来一点吗?喝的时候我可以切几片蜜渍火腿,再现做苏格兰蛋和芝士酱烤吐司,冰箱里还有雪莉酒煨梨。”
今晚的风霜一扫而净,我感动不已:“你真是奇迹,吉福斯。”
“尽力让先生满意罢了,请在沙发上稍等一会儿。”
美美吃完宵夜,我向吉福斯转达了宾果的困惑。他表示自己会另想办法,于是我便把事情交给他全权处理,自己无忧无虑地洗浴入睡。
也许是今晚的遭遇在我心底留下了阴影,我居然做梦回到了那个庄园。当然,我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我只是东张西望,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我回到家被吉福斯一顿投喂是我在寒风中饥饿的错觉?
我盯着面前的玫瑰墙,它们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些花朵儿的红色颜色更深些,泛着黑,而且好像活了过来。有几次,我觉得有什么人在看我,回过头,注视着风中颤抖的花瓣,以及花朵中心深深的漩涡,似乎化作了眼睛盯着我。
我快步想要离开,但辨别不清方向,迷失在了花园里。
“宾果!乌菲!塔皮!”
“有人吗?”
湿冷的雾气弥漫在四周,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滑绵软,粘在我的鞋子上。我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灰色鞋套,这是吉福斯最喜欢的鞋套,我可不想把它们弄脏了。
“先生?”
吉福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半边身子躲藏在玫瑰墙里。我当即喜笑颜开,朝他奔去:“吉福斯,你在这!你怎么知道我太无聊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回家吧?”
他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眼珠是纯然的墨色,不透一点光亮。那冷静的、深沉的神态里藏着点叫人畏惧的光彩,我不由地停下脚步。
“先生,请随我来。”他说。
“去哪?”我脱口而出。
他挑了挑眉,不容拒绝道:“先生不必多问。”
我刚想拒绝,他伸手拉住我。我被他一拉手,顿时忘记了脑袋里的台词,愣愣地跟着他向前。我们来到花园中心的喷泉,在水池的倒影里,我的脸色彩斑斓,而他是一团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清。
水池里有什么东西,我仔细盯着瞧,发现那是很多人。赤裸的人,没穿衣服,我的脸红了。
“先生你看。”吉福斯在我耳边说。
我害羞地移开的视线,那些人的腿脚胳膊堆在一起,被水泡得有些浮肿,苍白的脸膨胀开来,一个脑袋要比两个大。
“先生觉得怎么样?”他在我耳边吹气。
“还、还好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拼命想扭过头,“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为什么?先生不想和我一起吗?”
我低下头去,那团墨色的倒影愈发深了,在水面的波纹里扩散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水底吞噬。我突然注意到,水底下的不是一个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他具有无数手和脚,长在一个巨大的肉团上。
“先生你瞧。”他拉了拉我,喷泉顶端开了朵五彩缤纷的花,花苞足有十英尺高。它缓缓地打开花瓣,肉嘟嘟的花瓣,或者说,肉做的花瓣。花蕊是几只手,正在挥舞着招呼我。
“来吧,先生,我们进去。”吉福斯招呼我。
“不。”
“什么,先生?”
“我说不。”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喜欢这朵花。”刹那间,我明白了很多事情,“确切的是,‘你’不喜欢这朵花。这朵花一点都不好看,不是你的审美,你才不会欣赏。如果我买这花回家,你会说‘这,先生……’表达抗议,然后你会把它处理掉,就像处理你不喜欢的花瓶,直接砸了,扫进垃圾桶。”
他冷冷地看着我,而我一点也不怕他。
“你听明白了吗?”我叉腰大声道。
“先生,你应该听我的。”他语气森然。
“我不会听你的!”我喊道,“我会听吉福斯的,但我不会听你的。因为你根本不是吉福斯!吉福斯才不会喜欢这样的花,吉福斯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还有,你太放肆了!我讨厌你!”
他的头猛地塌陷,衣服褪去,池水里的巨大肉团站了起来,无数手臂挥舞,排山倒海似地涌来。一只只手,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刺进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