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八点，青心寮内灯火通明。

结束了上午的练习赛，下午的自主训练也轻松收尾。棒球少年们三五成群地回到宿舍换上干净衣服，吃过晚饭，收拾好食堂，搬来白板后坐好，等待教练们过来召开反省会。

无论赛前讨论会还是赛后反省会，都讲究一个位置排序。这是棒球部内约定俗成的规矩：一军主力坐在最前面，之后则按年级高低依次往后坐。

御幸一也坐在最前面，离白板最近。部里的记分册在他面前摊开，御幸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坐在他旁边的仓持瞄了一眼，看不太懂御幸在写什么。和克里斯、瑠奈两人那种多文字的笔记不同，御幸的笔记多以线条绘图为主。

等食堂门被推开，他才放下笔，目光迎上走进来的教练们。和白天一样，片冈教练走在最前，中间是高岛礼和太田部长，瑠奈跟在最后头。

她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棒球部。中午和队员们吃完饭，聊了几句棒球后，又被片冈教练喊到教练办公室，应付那两位记者。

瑠奈本以为片冈会拒绝，但前来交涉的记者峰富士夫态度实在诚恳，出发点也不错，还打了电话给越前女士。

监护人和老师等人都没有意见，瑠奈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下去，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后，这场采访便算结束了。

之后，瑠奈就坐在教练办公室里，在片冈等人的指导下，对照记分册，将需要反省的条目一点一点整理出来。其间，经理等人也凑过来和她打招呼，但碍于片冈教练的威严，都只是在窗外浅浅地朝她挥一挥手。等她写完后，片冈又喊来高岛礼和克里斯检查。得到两人的点头后，片冈才放过瑠奈，让她去吃晚饭。

她退出教练办公室，直奔食堂，狂吃了三大碗饭。御幸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和仓持还是经历了一年的反复锤炼，才练到能吃下三大碗饭的地步，可瑠奈不需要。她潇洒吃完，路过还在拼死和三大碗饭挣扎的一年级三人组，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活蹦乱跳地回到了教练办公室，直到晚上八点，才和片冈教练等人一起迈入反省会现场。

瑠奈首次参加反省会，场面和她上次参加的讨论会相差不大，只是选手们的神情比之前轻松了些。她和高岛礼、太田部长站在同一侧，把场地让给片冈教练。

反省会的流程很简单：先由片冈教练针对一军练习赛提出指导性建议，再由她上去对二军练习赛提几点意见。又逢周日，太田部长和高岛礼会贴出下一周的训练菜单和大致事项。棒球部对内的基础运营大体如此，对外或对上的事务，仍由大人们接手。

但瑠奈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早就进入了棒球部的运营体系中，她一直充当着千反田家派给棒球部的采购员。这任务起初是爸爸派给她的，后面不知不觉就被她包揽了过去。

瑠奈抽了抽嘴角，连她自己都想吐槽自己：明明没进棒球部，却处处给棒球部做事。

“怎么了？”高岛礼见她神游天外。

瑠奈直说：“感觉自己好像在打白工。”

高岛礼笑出声来：“非常准确，你比大学生还便宜。热爱真是个好东西，有你在，教练组的工作减轻了不少。”至少她是轻松了。

“我申请工资。”瑠奈小声道。

“御幸和仓持不算吗？”高岛礼和她讨价还价。

瑠奈摇了摇头，“他俩本来就是我的，好歹再给我一个投手和外野手吧。”

小小年纪，占有欲还挺强的。高岛礼针对瑠奈的后半句，她说：“你随便挑嘛。”

“……不好挑啊。”

太田部长瞥了几眼她们，清了清嗓，“别聊了。”

他们青道棒球部可没有把选手抵押给新人教练当薪水的传统。

瑠奈马上闭嘴，继续旁听片冈教练的话。

他站在白板和电视机中间，白板上画着比赛中某一节点的站位图，电视机则播放着这次练习赛的录像。

片冈教练说：“比赛是赢了，但不要着眼于眼前的胜利。抛开我刚才说得那些问题，大家各方面都发挥得不错。降谷，你还记得比赛时我说的话吧。”

被点名的降谷跟着一军坐在前排，他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记得。”

“我再正式通知一遍：从明天开始，接下来两周你被禁止投球，跟着二军一起跑步。”

“是。”降谷恹恹的。

听到片冈教练的话，瑠奈多看了降谷几眼。而后，他又点了御幸和结城说了对该练习赛的看法。

御幸说：“帝东还是有所保留，和我们一样都没派出王牌。但我很在意他们那个队长，叫乾宪刚的捕手，既是队长又是第四棒，和稻实的原田差不多。顺利的话，我们夏季会对上稻实，秋季可能也会与帝东交手。投手方面自然不用说，但防御这两人的进攻，我觉得很有必要。”

“既是捕手又是队长吗？”结城重复了一遍，“同为队长，我也有点在意他。不过对这场练习赛的看法，我还是认为我们在实力上还能更进一步。既然目标是夺冠，就该拿出相应的气势。虽说险胜了帝东，但想打败稻实的话，我们还是有点吊儿郎当了。”

“嗯，很好，先坐下吧。”片冈又向瑠奈示意，“千反田到你了。”

“是！”

瑠奈走到前面，取过白板上的笔，画起图来。绘画能力为负值的人，画这种抽象战术图时竟然意外地拿手。简单的扇形图案概括了整个球场，弧线划分内外野，菱形四角标出垒包。投手用红色棋子，其余选手用标有数字的蓝色旗子。

“……我就按从重到轻的顺序分开说吧。”瑠奈先摆出第五局上半夹杀时的情景，“没有录像，就先这么看着吧。夹杀play确实容易制造混乱，但只要训练得当、指挥到位，我认为是可以做到乱中有序的。有些话我当时已经说过了，这里就不再重复。单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日常训练中可以适当提高夹杀战术的训练比重。”

她看向片冈教练，对方点头示意瑠奈继续说下去。

“等一下。”御幸举手，瑠奈侧头望向他，“从你摆出来的战术图上，确实能看出二军在夹杀play上的薄弱。但你告诉我，那个一直追着别人跑的投手是谁？”

御幸话音刚落，就感到身后投来如炬的目光。回头一看，泽村正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似乎在说：是我又怎么样？

御幸沉默一瞬，又笑着说：“我提议给该投手增加棒球战术课程。”

“可以有。”瑠奈允许了，反正压力给到了克里斯，不是她。

坐在泽村旁边的克里斯无奈地扶额，一把按下泽村的脑袋，防止他叫嚷起来。

“那我继续了。”瑠奈移动着棋子，“关于投手漏球时野手们的动线。其实很明显，当时二垒手不敢轻举妄动，游击手去追球，三垒手独守整个左边区域，几乎形成了半个防守真空。因为投手及时把球捞了回来，这个真空很快又被补上了。但我想，倘若投手没能把球捞回来呢？在已经形成防守误判、位置真空的局面下，该怎么去补位？”

夹杀确实容易造成双方混乱，但只要搞清楚跑垒员是在哪两个垒包之间往返，在守住其他垒包的同时，按位置远近来排序接力补位，多半就能解决。但内野防守太过多变，失误后的补救更是重中之重。

瑠奈直接将左外野手的棋子往前调，“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建议是让左外野手补位游击手的位置。”

麻生尊浑身一个激灵，他撇撇嘴不敢去看白板。

“投手丘前地滚球，但投手漏球啊。”御幸低声道，“话说，为什么会漏球。”

克里斯开口说道：“因为换手了。球打到惯用手这边，他缓了一会儿才用手套去接。”

“诶——”御幸睨向泽村。

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气得泽村想站起来，却又被旁边的春市按住了。瑠奈也嗔了御幸几眼，让他安分点，总是这么激泽村，算什么前辈？

御幸摊手：“我什么都没做啊。”

瑠奈面无表情地掏出口袋里的自动铅笔，直接甩出去打中御幸额头，强制禁音。见他捂着额头趴到桌上后，她又向各位棒球少年补充起其他可能性：“投手漏球后，最好的情况还是由投手本人去接。他离球最近，自然该他去接，各位对投手还是要多些信心。但以防万一，附近的野手也得上前。根据当时的情况，一垒手应该上前接球，拿到球后马上回垒封杀击跑员。”

接下来要讲的点不多了，单纯是选手的个人情况。瑠奈根据练习赛中的表现，提出了几点需要他们扬长避短的方向，又说全面发展固然不错，但精心打磨自己的长处，也一定会对球队有所用处。

说完，瑠奈鞠躬下场，请高岛礼和太田部长上来宣布下一周的安排。至此，持续了一个小时的赛后反省会并没有正式结束，教练们该讲的已经讲完了，剩下的场合和时间全部交给选手们自行讨论。

教练们特意离开食堂，瑠奈也跟着走了出去。她刚拉上门，就听见里面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吵闹声。

有人指责是谁没跑好那个play，有人嚷着传球的时候能不能对准胸口，还有人抱怨一直在外野罚站挺没意思的。

这是在吵架？瑠奈特意没走，在门口多逗留了一会儿。

互相指责完之后，他们又开始自行检讨，有的说自己跑垒还不够快，有的说自己投球走了神，还有的懊恼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最后还是结城哲也出声把场面压了下来。喧嚣过后，便转为理性而有条理的讨论声。声音一变小，瑠奈就听不出是谁在说什么了。她眨了眨眼，愈发好奇只属于选手们的反省会会说些什么。要知道，教练讲的已经是可以看到的重要内容的全部了。

可听了一会，瑠奈突然想自己凭什么不能进去啊？归根结底，她也是学生啊，不能因为她当了见习教练，就把她开除学生籍了。

可是真的要进去吗？瑠奈有点犯难，她感觉自己错过了最后进去的时机，谁叫她全部都偷听到了。

“怎么不进去？”

“我进去了，要是冷场了怎么办？”瑠奈回答。

“……真意外，你竟然会这么读空气。”

熟悉的嗓音萦绕在瑠奈耳畔，她猛然回头，御幸就站在身后，笑嘻嘻地挥着手。瑠奈看了看门窗紧闭的食堂，又看了看御幸。

“你怎么出来的？”

“这还用问吗？”御幸指了指食堂后门。

“你不应该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反思吗？”瑠奈本以为御幸会在里面和他们据理力争，说谁没做好，又说谁应该怎么做。

御幸说：“原本是，不过想出来透口气，没想到抓到一个偷听别人说话的贼。”

“……”瑠奈撇撇嘴，“你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