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道与狛代的比赛,最终定格在九局上半的一颗高飞球。那球拴着心跳声,遥遥地飞到左外野,由麻生尊接住。至此,青道二军以9比4获胜。
比赛结束后,双方照例列队致谢。千反田瑠奈站在队伍最前方,高岛礼立于她身侧。狛代教练打量了瑠奈几眼,与她友好握手时,不禁感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高岛礼微微一笑:“是啊。”她自然而然地替瑠奈收下了这份夸赞,神情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狛代教练也跟着笑了几声,与高岛礼攀谈几句,又夸了瑠奈好几句,这才领着选手们离去。人一走,高岛礼便着手安排整理球场,就算不需要训练,场地也不能一片狼藉。一部分人被派去拿水管喷洒球场,另一部分则手持T型木架整平土壤。
瑠奈不在其列。她正坐在休息区的阴凉处,懒洋洋地和克里斯一起校对记分册,顺带把问题整理出来,留待晚上的反省会。
克里斯问她:“反省会你应该在的吧。”
“在的。”瑠奈点头,“我也得向片冈老师报告才行,有不少问题我都得说。”
“那晚上你怎么回去?”话一出口,克里斯便觉得自己白问了,她父母肯定会来接的。
瑠奈见他神情,也不多解释。自然有人来接,要么是爸爸,要么是妈妈。她忽然想起场外的人,连忙探头去看。女子应援团一瞧见她的目光,纷纷朝她挥手。瑠奈快步朝她们走去,让克里斯把记分册的校对留到她回来再说。
她一出球场,她们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不等瑠奈开口道谢,便当盒已经压在她双手上了。先是妈妈的便当盒,上面叠着远坂的,她拇指还勾着艾丽娜的纸袋。瑠奈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又看见一支皱巴巴的能量棒偷摸摸地放在了木质便当盒上面。她顺着看过去,是大和田秋子小姐,她正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只带了这个。”
“谢谢。”瑠奈抱着东西向大家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能来看这场比赛,谢谢。”她说了好多声谢谢。
“你邀请了,我肯定要来的。”远坂想去挽瑠奈的手臂,但她抱着那么多便当盒,又讪讪收回了手,“就算你不说,我也要来的。”
“谢谢。”瑠奈干巴巴地道谢,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好意。
艾丽娜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先走了。”她是来看小凑亮介的,只是顺道看了一眼瑠奈。比赛结束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了。她潇洒转身,却又狼狈地提着画架走了,走得飞快。
越前女士和远坂也得走了,前一个和其他太太们有约,远坂则要筹备一些和女排部有关的事。她们走得依依不舍,实在是要事缠身。瑠奈抽了抽嘴角,将她们哄走了。最后只剩下大和田秋子,她直勾勾地盯着瑠奈,快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想采访你,千反田同学。”
“又要采访我?”瑠奈挑眉。去年退役赛时,她也被大和田秋子和峰富士夫两人逮住采访过,当时他们打的是什么名义来着?应援吧?瑠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期杂志出来后,自己的话确实以匿名形式出现在了上面。
大和田秋子拿出录音笔,又翻开本子:“是的。想请你谈谈作为教练的感想,如果可以的话,还有成为教练的初衷,以及你付出的努力等等。要是不方便说的话……”
“……大和田小姐。”瑠奈唤了她一声,示意她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又说道,“之前你们只是问我几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当场就回答了。但你要问这么多的话,我想得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再者我手上这些东西也得先处理一下,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接受你的采访。”
“诶?”大和田秋子诧异地看向她,少女抱着便当盒转头就走。
大和田不死心,跟了上去,可没走几步,瑠奈便转头说道:“我等下要去青心寮,大和田小姐作为校外人士是进不去的。真想要采访我的话,请向我的……”她本想说监护人,可一想到妈妈那副样子,估计很轻易就答应了,便顿了顿,改口道:“请向我的老师片冈教练提出申请。”
说完,她躲进了青心寮。
大和田秋子内心泪流满面。她也没想到,自己竟连一个小孩都搞不定,只好哭丧着脸去找峰富士夫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峰富士夫在A操场,青道和帝东的比赛还没结束,此起彼伏的喊球声接连传来,连B操场的人都频频往那头张望。
尤其是东条秀明。
他撑着木架,忽然开口:“向井他是在帝东吧?”
“啊,是的。”金丸信二整理着球场的土壤,“他怎么可能会在?估计也是从二军开始,那边的都是一军。”
“也对。”东条将土壤推平,又认真地说,“但以向井的实力,估计很快就能进一军了。我的话……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金丸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一起加油。”
“嗯,一起加油。”
两人继续整理着球场,骤然间,一股人形旋风从他们身边掠过。
“哇啦啦啦啦——看我的超热血旋风球场整理之神技!”泽村活力满满,双手持着T型木架快速来回奔跑。
球场有没有变整齐不知道,但溅起的泥点全都飞到了金丸身上。他怒不可遏,冲远去的泽村大喊:“给我安分点啊!泽村荣纯!!”
“什么!?我听不见——”泽村已经跑到三垒去了。
金丸一把丢开T型木架,撸起衣袖,“东条,你别拦我,我一定要让泽村知道我的厉害。”
“我没拦你啊。”东条笑盈盈的。
“……”金丸看了东条好几眼,咬着牙,“行吧,我饶他一命。”
“真善良啊,金丸丸。”
“不是!”
东条笑而不语,却有些担忧地看向泽村:“只不过,你就算过去,怕是也来不及了。”
金丸不懂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泽村冲得太猛,一不小心撞上了前园健太前辈。金丸瞬间瞪大眼睛,全身都抖了一下,别开眼,在心里祈求泽村平安归来。
泽村荣纯意识到前方有人时,已经来不及了。速度太快,T型木架的方向难以控制,他只好拼命拉住把手,想把力道卸轻些。结果还是撞上了前园健太,好在只是木架前端碰到了前园的脚后跟。可泽村还是吞了吞口水,缓缓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张面无表情、凶狠十足的脸。
前园见是泽村,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尽量露出友善的笑容。可在泽村眼里,这表情着实一言难尽,不过他好歹瞧出了那点笑意,便摸着后脑勺也朝前园笑了笑:“是表情很凶狠的前园前辈啊,抱歉,撞到你了。”
“没事。”前园想着泽村对自己的称呼前缀,又尽量放柔表情。
这下倒轮到泽村不知所措了。难不成他现在就要面临棒球部里传说中的前辈对后辈的“教导”,还是那种暴力威胁式的?他越想越离谱,甚至开始盘算该投靠哪个帮派了,果然首先得是仓持前辈的……好痛!谁打了他!?
泽村愤愤回头,春市正站在他身后,手都还没放下来。
“荣纯君,你肯定在想些不礼貌的事情。”春市和前园健太一个宿舍,比泽村更了解前园的温柔,“前园前辈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哦。”
前园健太一紧张,表情就会不受控制,但平常来说还是很正常的。有熟悉的春市在场,前园放松了下来,泽村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前园直接将手臂搭上泽村肩头:“我来教你怎么又快又好地整理球场吧。”
“真的?比我这个还好?”
“那肯定的,我整理过的球场次数,比你投的球还要多。”
泽村笑着说:“好啊。”
春市明白,前园前辈先前对泽村是有些芥蒂的,可这一切都被泽村的个人表现消融了——他真正做到了用自己的实力表明,自己理应被选择。
“小凑。”木岛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负责给球场洒水,手里捏着水管。
春市连忙回头,“木岛前辈,怎么了?”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防守范围为什么这么广?”
春市一愣,随即托着下巴想了想,“木岛前辈应该是问我为什么能快速反应过来吧?”
“差不多。”木岛点点头。
“因为我预判了击球员的球路。”春市笑着说出人类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
木岛皱眉,“你是怎么做到的?”
“算是一种总结吧。”春市偏了下头,“我发现左打者的内角球,通常会被打到一、二垒之间。还有就是,有时候右打者要是前肩内收,那球一般会飞向右半场;对应的左打者就是左边了。”
春市见木岛低头沉思,又忙抬手说道:“不一定会这样,只是一般情况,大概率吧。”他羞涩地挠了挠脸颊,“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大哥那边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木岛澪向春市道谢,“在击球员把球打出去之前就预判球路,这种思路我确实没想过。我一般都是等球打出去之后再行动的,怪不得啊……”
木岛澪自顾自地念叨着,手里还攥着汩汩冒水的水管,边想边走。结果一个不小心,被那条长而蜿蜒的水管绊了个正着,再抬起脸来,满脸都是泥点子。
“噗嗤。”春市背对着他偷笑。
木岛澪也不气恼,抹了把脸,轻声念了几句“修行还是不够”,便走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已经是奔跑的姿态了。
他一路跑向球场外的洗脸池,那地方离青心寮不远。木岛澪拧开水龙头,掬起水就往脸上泼。等脸洗干净了,他才发现,水池后面竟然躲着一个人。
“麻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对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的麻生尊浑身一僵,立马收起手机,转头一看,见是木岛澪,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吓我干什么?”
“没想着吓你。你不去整理球场?”
“哈?”麻生尊双手枕在脑后,“整理球场有谈恋爱有趣?”
麻生尊最近和某位女生关系密切,在LINE上聊得火热。比赛一结束,他就躲起来给对方发消息,为的就是告诉她,结束比赛的最后一球是落在他手上的,这相当于什么?这场比赛的胜利,全靠他伸出了手套!麻生尊满心欢喜地向女生炫耀。
木岛澪了然,“那你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麻生尊沉默,眼神闪烁,“不……怎么说呢,不对,快了吧,诶不对……反正你不能用有名字的关系来界定我们!”
木岛澪说:“这倒没什么,你还是别偷懒了啊。我先走了。”
偷懒?木岛澪这话说得麻生尊浑身不自在。他撇了撇嘴,心想自己这叫合理利用时间,才不和那群脑子里只有棒球的笨蛋一样,成天把棒球啊羁绊啊友谊啊挂在嘴边,时间全砸在上面。
麻生尊索性盘起腿,继续给对面发信息,可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好几趟,他烦了,干脆收起手机朝球场方向走去。
要是教练过来查人,没有他的话,那就糟糕了。
B操场才刚开始整理球场没多久,A操场那边也紧跟着结束了比赛,当然是青道赢了。
但就算是一军,也得老老实实整理球场。
降谷晓就这样被塞了一把T型木架,慢悠悠地在外野推着土。御幸远远望过去,忽然觉得降谷很适合戴顶草帽,脖子上再挂条围巾。
“务农吗?”仓持莫名吐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