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道对狛代,第六局上,投手东条秀明。
狛代教练对千反田瑠奈的换投并不意外,甚至想夸她一句,这时机挑得恰到好处,偏偏赶在他们刚熟悉泽村荣纯球路不久。
“还以为能下分呢。”狛代休息区里有人嘟囔道。说话的人在第五局上半已经摸清了泽村的球路,那一球也打得漂亮,谁料半路杀出个粉发二垒手。
青道那个粉发二垒手同样是替补上来的,个子小巧,身形瘦弱,看着不像有多大本事,却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坏事,实在叫人烦躁。
“不光选手充足,我们对他们更是一无所知。”狛代教练摸着下巴,心里早有预料,却并不畏惧。
他转向身后的选手们,“千万别想着输了就当积累经验。对方比我们强,这无可厚非,但我们必须抱着战胜对方的心态去打。我们需要的不是失败的积累,而是胜利的经验。上吧!”
“是!”
狛代选手们声音响彻天际。
瑠奈侧目望去,环抱着双手,冷哼一声,样子很是不屑。
泽村问她怎么了。
“演反派。”瑠奈恢复成正常模样。
泽村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瑠奈一起对狛代嗤之以鼻。不屑完了,他又凑过去问瑠奈,为什么要演反派,就不能演正派吗?
“因为我们很强。”瑠奈说,“至少在西东京,除了稻实,其他学校在青道面前都是挑战者。在大多数漫画里,像我们这种老牌豪强,都是反派。”
“就跟少女漫画里名门大小姐一般都是女二一样。”泽村荣纯太懂了。
“相应地,能进青道棒球部的学生也非泛泛之辈。”瑠奈特意看向泽村,“这个你肯定知道。”
泽村重重地点头,“比如我。”
“……”
瑠奈沉默半晌,“比如东条秀明。”
话音刚落,狛代的击球员就被东条秀明三振出局,甫一上场就干净利落地拿下第一个出局数。泽村看得直鼓掌,还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教导者的架势,夸东条秀明真是不错。
“给东条君配球,对狩场君来说,比给你配球要容易些吧。”瑠奈淡淡道。
泽村的表情瞬间僵住。
“诶!?为什么??”狩场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话,每次只会夸他投得好。
“狩场君脾气好,你投得也确实好。”瑠奈实话实说,“但这样改变不了球种单一的短板,配球方面选择变少了。”
“选择变少了不好吗?”泽村喜欢直球投红中和击球员决一胜负,但多数情况下,他会听从捕手的指示。
“直球和变化球的搭配,是最能体现二者价值的投球方式。”瑠奈瞥了眼泽村,说不出的千言万语让他讪讪一笑。
瑠奈叹了一口气,“先看吧,毕竟以后还要学变化球。”
“哦哦!”
泽村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睁着大眼睛盯着投手丘上的东条秀明,目光热忱又直白。东条秀明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实质化的目光,微微偏头,瞧见泽村满脸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禁笑了。
讲道理,他和泽村荣纯算是竞争关系,目标同样是青道的王牌投手。可东条不像泽村那样大大方方地宣之于口,也从不因此对泽村摆出严厉或厌恶的姿态。他更内敛,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新生能力测试上力求尽善尽美,平日训练埋头苦干。
东条无所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被看见,更向内追求对自身的满足——本该是这样的。
唯独那天,见到千反田前辈的那一天,和现在一样晴空万里。她站在阴影里,目光沉静如镜,映出每个人的大汗淋漓,也映出他走向她的步伐。如果说,他向她毛遂自荐的话,那通向目标的进程会不会快一点。
说不出对错的想法,却让东条秀明生出一丝羞耻感。但这份情绪拦不住他的脚步,他顶着大太阳走向她,后背的球服被汗水浸湿了。东条秀明问她,你有在我身上,看到属于我的潜力吗?
千反田瑠奈抬起疑惑的眼睛。
“我会在比赛上使用你,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了解到千反田前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之后,东条秀明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他摩挲着手里的棒球,看着捕手狩场航打出的暗号。千反田前辈大概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实力,才把延续胜利的重任交给他。东条秀明向前迈步,扣紧棒球,手臂向前一挥。
飞出去的棒球牵引出更深处的思绪。
他忽然想,那句话的意思,难道前千反田前辈是在说,他在投手方面的潜力不如泽村大吗?
“Strikeout!”
第六局上,东条秀明靠三振拿下第二个出局数。
“真厉害啊。”瑠奈鼓起了掌,表情依旧冷淡,但泽村从她眼中看出了对东条秀明的欣赏。
他撇了撇嘴,“难道我就不厉害吗?”
“一个变化球都不会的投手就别吃醋了。”瑠奈嘴里吐出只有御幸一也才说得出的话,难听得吓人。
泽村满脸惊恐。
瑠奈倒是面色如常,甚至饶有兴致地问泽村,有没有看清东条那几球的区别。泽村没太明白是哪几球,瑠奈便放宽了条件,让他先看清东条秀明投的这一球。
在泽村眼中,东条秀明快速抹了一把防滑粉,指尖摩挲掉多余的粉末。垒上无人,没有垒包压力,东条肩膀放松,摆出固定式投球姿势。直到狩场航抬起捕手手套,固定好位置后,东条深呼吸一口气,总在他脸上瞥见的那抹温柔笑意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内敛的斗志,目光逼向狛代击球员。
夏风卷起东条脚下的尘土,他向前迈步,踩着无形的风;张开柔软的胸腔,像扯开橡皮筋一样;往下沉髋,稳定的力量扎入投手丘;挥舞着肌肉线条明朗的手臂,如甩动鞭子一般。
“咻”的一声,棒球似子弹般飞出,又砰的一声扎进手套。
整个投球不过一分钟,球在空中的时间短得泽村来不及眯眼细看,但他隐约瞧见,球进本垒板时,发生了位置上的变化。
“是滑球哦。”瑠奈见泽村察觉到了,顺势解释,“可以理解为球在水平方向发生了位移。”
东条秀明会的球有四缝线、二缝线、曲球和滑球。
“四缝线是我们常说的直球。曲球是丹波前辈的决胜球,你应该见过。滑球则是川上君的拿手球,但他真正的决胜球是伸卡。”
泽村发现瑠奈说漏了,“为什么不说二缝线?”
这些球他全都听说过,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四缝线,他一个都没投过。
“会二缝线的高中生不多。”瑠奈又说,“而且二缝线和伸卡之间的界限相当模糊。”
“模糊?”泽村偏了下头。
“因为二者的握球姿势是一样的。”克里斯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克里斯顺手掏出一颗棒球,向泽村展示了二缝线的握法,然后朝他丢了过去。
瑠奈有些疑惑,克里斯前辈为什么随身带着棒球。她摸了摸自己只装着手机的口袋,想着要不要也效仿克里斯前辈,随身带颗棒球。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带,一回头就瞧见接过球的泽村,正满头雾水地望着她和克里斯。
泽村不太明白,握法一样的球,为什么会有两种名称。
作为捕手的克里斯,对二缝线和伸卡的区别深有体会。
他说:“说到底,不过是下沉和横向位移的程度不同罢了。程度略浅的是二缝线,程度略深的是伸卡。两者在战术上的作用也不太一样,在我这里,二缝线更倾向于让击球员挥空,伸卡则是让击球员打出地滚球,更容易制造双杀。”
二缝线和伸卡之间的区别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这两球是同一种,也有人认为二者天差地别。克里斯认可两球的相似之处,但也赞同那细微的差别,于是把自己的一套理解讲给泽村,好让他了解其中的差异。
也就在这一刻,场上的狩场航向东条秀明打出了二缝线的暗号。
靠三振拿下的两个出局数里,频频出现过二缝线的身影。对狩场航而言,东条秀明的二缝线好用得不得了。
昨晚和东条确认投球暗号时,狩场航才得知他会二缝线。
高中生里熟练二缝线的不多,青道棒球部里也就川上前辈会投与二缝线同源的伸卡球,还曾在春季甲子园亮相过,从侧投手里出来的伸卡球,漂亮得像一把银白色的弯刀。
东条自谦,说他的二缝线远不如川上前辈的伸卡。但依狩场之见,他的二缝线极具欺骗性——拥有和四缝线不相上下的速度,进本垒后出现微小的下沉和位移,像魔法一样让击球员挥棒落空。而且,这可比泽村那会乱窜的直球好接多了。
这绝不是在比较两人投球的优劣,只是从狩场航自身来说,想完美接住泽村的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配球难度也比东条秀明要高,狩场航自认无法彻底驾驭泽村的球,换成东条秀明就不一样了。
进本垒时不会随机乱窜的直球,可供选择能够发挥配球余地的复数球种,最重要的是他看得到东条的出球点。
在狩场航眼里,那片被捕手面罩局限的视野中,东条秀明干净利落地挥臂投球,狩场的视线轻而易举地抵达东条头部侧上方的出球点,球从那里朝自己飞来。
看清了起点,自然也就更容易摸透球路。再顺着球固定方向的下沉和位移,狩场航耳畔只听得“砰”的一声,手套比以往更轻松地捕到了球。
可是,狩场航并没有露出捕到球的欣喜,他警惕地望向身侧的狛代击球员,为什么这个人没有挥棒?
第六局上,两出局,垒上无人,球数一好二坏。
刚才那颗二缝线没抢进好球带,是坏球。
狛代击球员得知这一结果,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原以为是颗红中球,差点就要挥棒,好在教练给他打了暗号,让他再等几球。也多亏这一等,他看清了棒球进垒时那微妙的变化。怪不得前两个击球员都被三振了,有这种球,很难不挥空。
青道换投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对狛代产生了影响。他们要重新摸清东条秀明的球路,光是这一点就得花上几局。好在东条秀明是右投,出球点也看得清。球种多了,也不过是回到击球员心目中“正常青道投手”的范围。在他们眼里,青道投手莫过于此。
至于泽村……
狛代选手们一致认为,这个投手属实有点邪门,不好说。
不好说,那就不说了。狛代击球员可没多余的精力在赛场上反思上一个投手,眼前的投手他还没解决呢。单是为了避开这一球,狛代就耗掉了两个击球员。他高举球棒,眼神锐利,不放过东条秀明的一举一动。
却没料想,东条秀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是在干嘛?看不起他?挑衅他?
狛代击球员双眼腾地燃起熊熊怒意。
东条秀明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他不过是突然想到,自己和金丸信二在红白赛之后又一次在同一片球场上打球,仿佛回到了国中时期,为此由衷地感到开心而已。
那为什么这个击球员要这么恶狠狠地盯着他?
东条秀明不作他想,继续按狩场航的指示投球。上一颗二缝线被击球员目送,这让他略微有些不爽,但没摆在脸上。手臂一挥,又是一记二缝线飞了过去。
在投球方面,东条秀明确实比泽村荣纯和降谷晓安定得多。且他心里也有不输给那两人的固执,想用投球把击球员一网打尽。他从不抱着“这球会被打出去”的悲观心态,挂着柔和笑意的脸上,心里却装满了“用这一球打爆他”的粗暴念头。
“锵——”
可冷冽的声音破坏了投手最美好的愿景。
一颗飞球乘着风,漂亮地越过东条秀明右手侧,恰好奔着三垒方向去。光看球被击出的速度和上扬的高度,这球肯定能飞过内野。
东条秀明眉头紧皱,但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
“我来!!”
金丸信二面朝飞球冲了上去。
防守在三垒包上方的他是距离棒球最近的内野手,垒上无人,没有防守压力,可以肆无忌惮地迎球奔跑。
金丸的目光死死锁定飞来的棒球,快速奔跑和强烈的接球欲望使他肾上腺激素瞬间拔高,呼吸急促,心跳快到不行。一瞅见距离合适,一个滑步强迫自己停下,咬紧牙关,原地起跳。伸手接球的瞬间,他蓦地害怕自己接不到球,拼了命发了狠地伸长手臂,这一刻金丸迫切希望手臂像《海贼王》里路飞那样能自由伸长。
藏在手套里的指尖绷紧着每一寸神经,目光先棒球一步落向手套,然而棒球却比目光还高出该死的一寸,堪堪擦过手套边缘。
可恶!!
金丸信二瞪大眼睛,心脏一瞬间抽痛得厉害,来得凶猛,去得利落,都来不及体会“没接到球”的痛苦,满脑子都是“一定要补救这颗球”。
下意识的,金丸伸出赤裸粗糙的手掌,沿着被他手套骤然改变球路的棒球的尽头,一把将球给抓住了。握在手中的实感让金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可他没时间庆幸,即刻转身甩臂一传。
出身名门青少年棒球俱乐部的金丸信二,极擅长内野手的快速传球。那球如离弦之箭,飞奔进一垒手前园健太的手套——击跑员封杀出局。
“太好了!”
金丸生怕自己来不及,见第三个出局数顺利拿下,他松了口气,开心地握拳欢呼。
远在休息区的泽村也高声为金丸送来祝贺,挥舞着双臂喊道:“金丸丸干得好!”
金丸一听到这称呼,气不打一处来,抬头想骂泽村几句,结果瞥见他身侧的千反田前辈,那张冷漠矜持的脸庞,正对他流露出几分笑意,金丸顿时红了脸。
建功的得意,和被教练看好的喜悦,金丸一股脑全藏进对泽村的怒气里,但他是笑着骂的。
“都说了不许叫我金丸丸!!”
东条也走上前,拍了拍金丸的肩膀:“刚才那个防守很漂亮。”
“哼,三垒手的职责罢了。”金丸仰起头,“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的球被打出去吧。”
“嗯。”东条微笑,“谢谢信二,不,金丸丸。”
“怎么你也这么喊?”金丸气得想揍泽村几拳,竟然传染给了东条。
东条不作解释,笑而不语地回到休息区。他可没法停下来歇口气,得赶紧穿戴好击球员护具,因为第六局下半,首个上场的击球员就是他。
击球员护具并不厚重,打击头盔、打击手套,再加上护腿和护肘。东条作为后继投手上场,继承了泽村的第七棒打击顺序,所以早早把护具备在一旁,拿起就能用。他将护肘按在左手肘上,熟练地绑紧扣好,确认牢固后,开始绑护腿。东条秀明蹲下身,刚把护腿对准左腿侧,余光里便出现了一双绿色运动裤的裤腿,停在他身侧。
在这里,只有一人身着绿色运动服。看似和周围白蓝色球服的选手格格不入,却又如茵茵草地一般,融入其中。
“东条君,投得不错。”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东条秀明手上的动作莫名慢了下来。他抬头去看,千反田前辈正站在他跟前,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他。
“特别是二缝线。高中生会的人不多,投得好的更少……果然,选你来延续胜利是正确的。”瑠奈不自觉地敲着脸颊,“换你投球后,马上就是你的打席了。虽然有些紧迫,但你的话,应该没多大问题。”
“是。这样的事,我不是没经历过。”东条秀明在一年级生里,算是比赛经验丰富的人了。
瑠奈点了点头,“不愧是名门青少棒出来的选手。对了,不要在意刚才被打出去的那一球。”
“诶?”
“我问了狩场君。他见对方没有对你的二缝线挥棒,怀疑他们看穿了你的二缝线,故意又要了一次来试探。我认为他做得对。但我也对他说了,不挥棒大概率不是彻底看穿了你的球,你才刚上场,不可能的。我看到对面教练做了一些指示,应该是他们教练对他们说了什么。接下来,你和他大胆放心地投球就行了。千万不要害怕球被打出去。”
瑠奈说完,发现东条秀明表情有些呆愣地看着她。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看你皱眉头,还以为你很在意球被打出去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