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的正式指挥,瑠奈想自己恐怕做不到像上一次退役赛时那般的轻松自在。
她不留痕迹地瞥过场外的观众席,以往的她坐在那里,可以轻松地刷手机、走神、吃零食;但作为教练站在这里,她便没有心力去顾及无关的琐碎之事。既要时刻牵挂着己方的选手,还要防备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瑠奈抬手抵住下巴,略微沉思。
她有在网上看了狛代的比赛录像,发现对方的实力并没有强势到值得她烦恼的地步。考虑到练习赛更重在试金石的意义,她在先发阵容上并未刻意挑选实力突出的选手。反倒是狛代那边,因忌惮青道的名声,竟直接派上了正式成员。因此,开局落后于狛代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不过,落后仅一分,且场上并没有明显被压制的迹象。
看来,青道二军的整体实力比她预想的要扎实不少。而且,他们并非一支事事需要依赖教练决策的队伍。
长年累月的训练,早已让每一名队员都具备了最基本的临场判断力,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该采取什么策略,他们心里大多有数。因此瑠奈一开始并未插手,毕竟,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些棒球少年会在实战中做出怎样的判断。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率先出现一丝不稳定的,竟是捕手狩场航。
比起依靠守备拿下出局数,他似乎更想用三振来证明自己的配球思路,却险些把投手逼到四坏球边缘。瑠奈并不反感这种大胆,问题在于,狩场航因此对投手心生愧疚,下一球多半会趋于保守。
看来,该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瑠奈望着返回本垒区的狩场航,抬手示意。待他看过来,她飞快地打出一套暗号。狩场航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最终点头回应,重新戴上面罩,向泽村伸出手套。
颜色深邃的捕手手套牢牢锁在外角偏高的位置,和之前一样,有点偏离好球带。
泽村愣神了一瞬,又要坏球啊。
按照狩场航自己的判断,他更倾向于在好球带内正面解决。而千反田教练大胆的指示让他犹豫了一瞬,因为极大概率会投成四坏球。
何必畏惧四坏球?
瑠奈心想,控球再好的投手也无法在人生中杜绝四坏球。与其回避,不如想想四坏球能带来什么。一旦保送,便是两出局一、三垒有人,防守选择比单纯三垒有人宽裕得多。二垒手可封杀一垒跑垒员,一垒手亦可封杀击跑员,时机合适便能二选一。
当然瑠奈也考虑过其他可能。最理想的是挥棒落空,次之是被打进场内。但上一球过于靠内,击球员的站位比之前明显远离了本垒板,显然是在提防触身球。再加上泽村的直球的尾劲刁钻,若真那么好打,也不至于把好球带的直球频频打成界外。她猜想,真被打中了,大概率是地滚球。
“投吧。”瑠奈说。
即使场内的人听不见她的低语,但象征她意志的指示已经传达了下去。一切以拿下第三个出局数为优先,不必惧怕失败,四坏球也并非什么可恨的敌人。
瑠奈双臂环抱,冷静的目光追随着泽村投球的身姿,那里充满了勇气。
泽村抖落雪白的松香粉,细碎轻盈的粉末如薄雾般在他左手边飘然散开。投球的位置已定,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唯有对自身、对同伴的信任,支撑着他立在投手丘之上。
随即,他踏出前脚,张开柔韧的胸腔,手臂顺势挥动,棒球自指尖飞了出去。
在棒球飞来之际,狛代击球员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为什么他们只能和青道二军比赛?为什么对面能有美少女教练?又为什么,眼前这颗时速约莫不超过130公里的直球,这么不好打?
想要挥棒的冲动在他的手臂里蠢蠢欲动,推搡着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而上。教练指示的谨慎出棒的暗号,早已被本能抛在脑后。眼前那颗高球一闪而过,似坚韧的丝线,将他紧紧攥住的球棒,向前一拽。刹那间,金属球棒传来一阵微妙的震动,顶端迸发出一声清脆且微弱的敲击声响。
“锵——”
软弱无力的地滚球不受控制地朝三垒方向又飞又滚。
狛代击球员果断扔下球棒,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一垒。这一球虽未完全贯彻教练的部署,但落入了三不管地带。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三垒有他队友,青道的三垒手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捕手会为了接球离开本垒,而那个一年级投手,又能有多少防守经验?
这一分,他势在必得。
“我来!!”
狛代击球员扔下球棒的刹那,电光石火之间。
泽村那亮如灿金的眼眸,瞬间锁定住了那颗滚落下来的棒球。他毫不犹豫地冲着捕手狩场航和三垒手金丸信二大喊,响亮彻耳。
那一瞬,狩场航被强制愣在本垒板上,收回了正要迈出捡球的脚步。金丸信二亦被迫压下本能,咬紧牙关将视线拽回三垒跑垒员身上,灼灼目光竟将对方盯得慢了半拍起跑。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线骤然聚集到泽村荣纯身上——他飞身冲下投手丘,下意识伸出右手,却在半途收住,换作左手。日复一日的投手补位训练,化作肌肉深处的本能反应。泽村咬紧牙关,左手翻臂沉肩膀,拦住了白球的去路。随即向上、向前、向一垒方向奋力抛去。
球飞得不高,速度也差强人意。但前园健太早在击球员挥棒的鸣声响起之际,便已冲向一垒包,踩在了上面。时机恰到好处,他稍一屈膝弯腰,在击跑员上垒之前,便将球捞入手套之中。
——第三个出局数拿下,攻守转换。
“好耶!!!”
泽村握紧拳头,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这是他头一回靠补位拿下的出局数,而且是和队友配合巧妙,在投球以外的场合拿下的攻守转换的最后一个出局数。这种滋味和三振击球员不一样,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脸上笑容都抑制不住了。
“诶嘿嘿嘿嘿……”
他一路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整个人仿佛飘满了小花。刚踏进休息区,小凑春市便迎上来递了杯水。
“荣纯,投得不错。后面那个补位也很漂亮。”
“是吗?”泽村下巴又翘了起来,嘴上却故作谦虚,“哎呀哎呀,这多亏了大家的配合嘛。”
“嗯,这倒也是。”小凑春市微微笑道。
泽村一愣,随即大喊:“你不是小春!!你是哪里来的恶魔!”
“啊,抱歉。看荣纯太得意了,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小凑春市笑得腼腆可爱,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夸赞是真心的。你快去千反田教练那边吧,她找你。”
“找我?”
泽村探着脑袋朝休息区深处张望,瑠奈站在阴影里的一角,身旁是高岛礼和克里斯前辈。她正低头翻阅记分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辛苦了,泽村君。”
“你们看到我刚刚那个补位了没有!?”泽村雀跃得像一只发现了好东西的小狗。
“看到了。”克里斯觉得这模样有点可爱,但前辈的威严还是让他克制住了揉对方脑袋的冲动。
“嗯,补位训练没有白做。”高岛礼也点了点头,侧头看向瑠奈,“你不是有事要和他说吗?什么事?”
瑠奈沉默地合上记分册,走到泽村身旁,伸手托住他的左肩,辅助他缓慢地前后摇动臂膀,同时询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泽村摇了摇头。
“还真是柔软的身体。”瑠奈有些羡慕,要是自己有这柔韧性,就不用发愁坐位体前屈测试。
“我可以触地。”泽村当即弯腰,双腿笔直,双臂轻松地垂向地面,双掌毫无压力地触到地板,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瑠奈感觉自己被讽刺了,面无表情地开口:“还真是厉害啊。但请不要仗着这么好的柔韧性翻着手臂传球,老老实实站定转身后再传,避免扭伤。”
“……是。”泽村蔫了下来。
“还有。”
“什么?”
“补位得很及时,看来之前说的你都听进去了。逼得击球员退后一步的那一球,就算是坏球,也很漂亮,起到了震慑的作用。你先去休息,准备下一局的投球吧,我去看看其他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瑠奈对泽村轻轻一笑,转身朝即将上场的击球员们走去。
泽村捂着胸口,那里好像有花朵怒放。他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克里斯前辈:“她刚刚夸我了!?”
“她不是经常夸你吗?”
“不一样。”泽村摇了摇头。
“哪里不一样?”
“嗯……”泽村蹙起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A是A,B是B的那种不一样。”
克里斯眼神柔和地看着泽村:“应援时的夸赞,多半是为了鼓励你;但现在她作为教练对你的夸赞,是基于对你实力的认可。我想你说的‘不一样’,应该就来自这里。”
“好像……是的。”泽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但我觉得瑠奈对你的夸赞,意义其实是重合的。”克里斯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无论她站在什么位置上,她对你说的话都包含了对你实力的认可。不然,她也不会选你。”
俊美的捕手记录员摊开手中的记分册,余光瞥向不远处正与前园健太低声交谈的少女教练,轻声感叹道:
“得到她的青睐,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