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l!”
本垒后方的主审扬声宣判坏球,并抬起双手,朝正前方的投手比出当前球数的手势。
这里并非配有电子记分屏的大型球场,而是仍保留着最原始黑板记分的校园球场。为了让双方随时掌握球数,主审利用最简单明了的手势进行示意——左手举起两根手指,右手举起两根手指。
……两坏两好的意思吧?站在投手丘上的投手心想。
趁着捕手从主审那里拿球的空档,投手摘下棒球帽,抬手擦了擦汗水。六月初的热意尚不灼人,但鼻尖、额角、脖颈都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才第二局上,就热得大汗淋漓了。
简单擦拭过后,投手重新戴好那顶湛蓝色的棒球帽。身为左投,他稍一抬眼便能望见空无一人的一垒包;余光向左侧一带,便能瞥见队友正守在他的身后。唯独看不见蛰伏在三垒包上的那名跑垒员,除非他刻意扭头。
“两出局,三垒有人……”投手低声念叨着,像在咀嚼一段并不遥远的记忆。他想从这里翻找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但所获无几。
果然,一边投球一边思考,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勉强。当初是谁提议他这么做的来着?他下意识瞥向一垒侧的选手席,那里站着一位与众不同的教练。
显而易见,那是一名少见的清纯冷淡的美少女。
她的名字无需刻意思考,如同呼吸进来的空气,常常挂在嘴边。
是千反田瑠奈,是她要他这样做的。
他想了起来,就像想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譬如他是一位名叫泽村荣纯的左投手。
青道对狛代,第二局上,两出三垒,两好两坏,比分2:3,青道落后一分。
泽村接过捕手传回的球,又弯腰摸了把雪白的松香粉,重新抬眼望向前方。
他不记得自己投了多少球,反正不多,偏少。总之,好球是靠被打出界外球挣来的,坏球却是他一颗颗亲手投出去的,泽村记得很清楚。
对投手而言,投坏球还真是一件越不想,就越难以控制的事情。
泽村不自觉地踢了踢投手丘上的泥土。
来自长野的他,经常踩着偏硬的投手丘。但脚下的这片球场,得益于青道棒球部平日的悉心养护,土质软硬适中,钉鞋一踩,便稳稳咬住地面。
不必担心跌倒的踏实感,从脚底一路漫上心头。与此同时,一道冷淡熟悉的目光自选手席前投来,落在了他身上。
目光的主人是千反田。余光触及那道视线的瞬间,他恍惚想起了昨夜被她选中的那一刻。
具体情形已然模糊不清,唯独那时的感受记忆犹新。
她那冷静笃定的话语如同令箭一般射向他脑门上,心里翻滚起得偿所愿的激荡。那能够作为先发投手上场的澎湃,如火燎原,烧得胸膛发烫。
不止如此,他亦有一种难以用三言两语可以概述的被确认感。并非随手一指的偏爱,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泽村并无确凿证据,只是听她安排暗号时,身旁的春市悄悄指了指她的虎口,那里被签字笔染黑了一片,还没来得及洗掉。
仅从这一点痕迹,仿佛能窥见她深夜里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的模样:反复思量,层层筛选,最终在众人之中,慎重地落笔在他身上。
当然,这些藏在背后的画面,都是春市猜测的。
若让泽村自己说千反田为什么选他,翻来覆去大概还是那句“因为她是千反田”这样毫无说服力的话。
但无论如何,因她而加速的心跳是真实的,手中那颗粗粝的棒球,也在不断催促着他,去回应这份认可。
泽村深呼吸一口气。
飘散的思绪逐渐回笼,他不再去想千反田的事情,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捕手、击球员,以及三垒跑垒员身上。
被千反田和克里斯教了这么久,他早就明白:只会盯着捕手手套投球的人,可算不上真正的好投手。
他先看向捕手狩场航,等了几秒……好吧,没有暗号。因为他只会直球,所以狩场航说看手套的位置就行了。
泽村瞄准狩场航的手套,偏内角上的位置,有点偏离好球带啊。
但他没有多想,抬起臂膀,一如既往地如挥鞭抽打空气般,利落地甩动手臂。白色棒球从难以捕捉的出手点瞬发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破开袭向本垒。
矗立在打击区的狛代击球员猛然瞪大双眼,准备挥棒的动作,却被这颗内角高球给硬生生压了回去,身体比意识先行后撤一步。他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稳稳接住球的捕手,又目测了一下球路的位置,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后怕。
这球,比他预想的还要贴近自己。
太大胆了,这个投手。
“Ball!”主审再度抬手示意。
左手举起三根手指,右手举起两根手指——满球数。
泽村迟疑了一会,瞅向选手席的千反田,她神色如常,看不出好坏。
他暗自琢磨:满球数,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吧?
可狩场航却摘下面罩跑上了投手丘,泽村不明所以地瞪圆了眼睛,故作严肃认真的模样对着他。
“这可是我的投手丘哦!”
狩场航连忙摆手:“不不,我是过来道歉的。”
“道歉?”泽村歪着脑袋。
“没错。你这两局投得很好,都按照我的要求投进了手套。”狩场航有些愧疚地摸了摸后脑勺,“刚才……你知道我要的是坏球,但没有拒绝。”
“哈哈哈哈,你的意思是我投得很好?”泽村扬起下巴,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显然,他只在意前半句,后半句直接略了过去。
“嗯,很好。”狩场航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即正色道,“我想跟你解释,我为什么要那个坏球。”
“什么?”泽村凑近过去,站在投手丘上和捕手并肩讨论战术,这感觉还真不错。
“球数两好两坏,我原本的打算是用高球引诱对方挥棒落空,直接三振。可没想到你投出来的球比我想得更刁钻,反倒把击球员吓住了。”狩场航说着,目光扫向三垒,他始终对跑垒员保持警惕,想着尽量靠三振拿下这个出局数。
泽村眨了眨眼睛,“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狩场航看向泽村,只见他神色坦然,眉宇舒展,全然没有面对四坏球时该有的紧张,反倒是跃跃欲试地想要继续下去。
他转念一想也对,现在才第二局上半,纵使落后一分,纵使面临四坏风险,都因局数尚浅而显得不那么致命。反倒是自己,竟替泽村紧张起来了。除此之外,狩场航的目光悄悄瞟向一垒方向,垒包空荡荡,但守在上方的一垒手前园健太前辈面容肃穆可怖。
自跑垒员攻占三垒之后,前园前辈的目光便时不时投向泽村,像是在审视,又隐约藏着一丝不满。狩场航猜想,前园前辈对泽村的表现恐怕并不满意。若真如此,那就糟糕了。作为捕手,他很清楚泽村的投球实力,在一年级生中稳进前三。若不是他执意要在配球策略上突出自己的存在感,泽村原本可以发挥得更加从容。
狩场航抿了抿嘴,“保持这样就好了。”
“这简单。”泽村元气满满,但话锋一转,“要真四坏了怎么办?”
不是泽村多虑,单纯想到了,随口问一句。
“那我们一起解决他。”
狩场航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投手丘。
这一方天地重新归于泽村一人所有。他踩踏着脚下的投手丘,顺势望了眼记分板上落后的比分,又环视了一圈守在自己身后的队友们。
忽然,泽村双手叉腰,笑声清亮明快。
“哈哈哈哈哈哈,全都没问题!落后一分也好,下一球变四坏也罢,我每一球都会全力去投!相信我吧,我可是未来的王牌!”
泽村笑着望向前方的击球员:“放马过来吧!”
茁壮成长的身体或许还不够强壮,青春的热汗也许还来不及尽情挥洒,那喊出来好了。用最朴素直白的腔调,把心底的想法,把彼此的鼓励,全都用最嘹亮的声音吼出来好了。
“啊啦,又是荣纯的大人物发言呢。”小凑春市轻轻笑着说。
和作为首位被千反田选中的泽村不同,小凑春市是以候补队员的身份留在选手席中的。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他一直站在最前排,为场上队友加油助威。
他偏头望向身侧的千反田瑠奈,问道:“千反田教练是喜欢荣纯这一方面吗?”
小凑春市渐渐察觉到,表面喜静的千反田前辈却意外地偏爱一些闹腾的事物。比如棒球,再比如泽村荣纯。
“一般般吧。”千反田瑠奈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刻意收敛着情绪,话也变少了。与之相对,她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了比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