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很简单。
他让人在每个人的案头放了一份卷宗,里面记录着他家某位子弟的“不法之事”。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编的。
沈图南既唱红脸又唱白脸,倒也不直说,只暗示:“这些事若传出去,贵府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次日早朝,七个老臣同时递上辞呈。
沈图南叹息一声,佯装痛心:“诸位老大人为国操劳一生,朕本不忍。但既然诸位心意已决,朕只好成全。”
大臣们两股颤颤,生怕他手头那些腌臜的卷宗还没被全部销毁。
而小麦和程掌珠对此一概不知。
小麦刚来到长安的时候新奇不已,他们穿的都好漂亮,吃的点心的好绵软,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所以,她闹出了不少笑话。
不是走路步子太大虎虎生风,就是插花插得千奇百怪让人看了脑瓜子生疼。
放在以前倒没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不是那个小小的孤女了。
现在,她有父亲,有母亲,是这个国家里地位数一数二的人,再弄出这样的丑事,被耻笑的就不只是她了,还有沈图南和程掌珠。
小麦第一次体会到难堪的感觉。
一股羞窘感从胸口直窜到天灵盖。
她想,她好像又做错了。
她想,她很不喜欢这个新家。
可她也知道这是沈图南和程掌珠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她不能再任性了。
所以,小麦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拿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本子,是程掌珠第一次送给她的小礼物,宝贝得紧,一直没舍得写。
那时候他们太忙了,身边围着的人很多,小麦几次想挤进人群中和他们两个说话,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程掌珠过了好久才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就给了她这个小本子。
她笑着对小麦说以后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写在这个本子上,等她和沈图南有空了就会带她实现。
可现在,小麦觉得自己的愿望不重要,不让他们被嘲笑才最重要。
小本子有了新的用途:用来提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该怎么样才不会给程掌珠和沈图南丢脸。
所以,第一页,她写着不可以大声说话,那样不礼貌。
第二页写着不可以乱掀裙子,会被男孩子耻笑。
第三页写着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听起来很恶心。
那些都是人们在她面前或在她身后小声议论过的事,当时的小麦委屈极了,心想着我都听到了,你们背后说别人坏话,你们也不对。
你们没素质,也没家教。
小麦一页又一页记下来,满怀憧憬,心想着等她全都改正了也应该就能拿得出手了吧。
也就不会给他们丢人了吧。
就这样,小本子不知不觉写满了。
有一天程掌珠心血来潮,政务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就想着拉着小麦和攻玉去到处玩玩转转,满足一下他们的愿望。
攻玉的本子上乱七八糟的,不是要这就是要那,看得程掌珠越发无语。
回头看向小麦,就发现这孩子支支吾吾的不让她看。
程掌珠眉头一皱,上前抢走了她的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那孩子破碎而又仓皇的少女心事。
看得程掌珠只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小麦,“谁让你写这些的?”
小麦虽然傻,但却是能读懂人脸色的。
她意识到程掌珠生气了,大惊失色,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小声嗫嚅着,“不、不丢人,不会给你和哥哥丢人的。”
程掌珠嘴唇动了动,眼泪“唰”的就落了下来。
曾经那样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翻开本子,当着小麦的面,程掌珠耐心而又无比虔诚地提笔蘸墨,在每一页上都细致地批注下了与她记的内容完全相反的东西。
小麦说她吃东西的时候嘴巴张的太大了,很不雅观。
程掌珠在旁边写:大口大口吃饭才香,而且,你是你,不用跟旁人比。
小麦说她坐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脚,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太难看了。
程掌珠在旁边批注:那就把裙子裁短一点,怎么方便怎么来。
一条又一条,一件又一件。
在最后一页,小麦写着:我太蠢了,不配做哥哥和姐姐的孩子。
程掌珠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那里盯个洞出来。
终于,她揉了揉眼睛,然后一笔一划写到: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你,就连你自己也不行。
小麦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程掌珠叹了口气,抱住她,亲亲她直反光的大脑门。
攻玉扯了扯程掌珠的袖子示意他也要,程掌珠无奈,一手抱一个,把俩人都搂进怀里。
真是个傻孩子。
不适应的又何止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