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求了沈图南很久,他才答应自己来送孟卓尔最后一程。
程掌珠哭的那么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孟卓尔擦去脸上的血污,再把肉羹一勺勺喂给她。
自负如她,骄傲如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追悔莫及的滋味。
她想,死的怎么就不是自己呢?
既然当初有那个能耐把她们召集起来,那为什么没有能耐去们保住她们的性命呢?
明明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侯了。在朝廷上和那些老臣唇枪舌战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死明志,沈图南如果保不住孟卓尔的命那她也不活了。
孟卓尔是程掌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程掌珠下定决心要对她负责。
可当时的沈图南只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了一句话,“你死了,女学其他女子怎么办?”
程掌珠愣住。
她忽然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没用的人了。
如果当初没有办女学就好了。
如果没有教导她们“女子者,当立于天地就好了”。
孟卓尔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说她不后悔。
程掌珠听不进去,只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了好多人,可他们都不见我。即便是我曾经最烦的那些人,即便是我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我去求他们,我甚至想给他们下跪,可他们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程掌珠胡乱地抹了把脸,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们说爱莫能助,说是我们太过招摇过市,可我只是想救你,我只是……”
说到此处,程掌珠早已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她终于低头。
却为时已晚。
孟卓尔听到眼前的女子声声泣血,她说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
程掌珠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声音听得孟卓尔心里发苦。
她张张嘴想说不是的,可时辰已到,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那样疼,那样冷。
她终是没来得及把心中的那句“不怨你”说出口。
程掌珠试图故技重施,在民间造势,以此来给孟卓尔证明清白。
人们对于死人的宽容心总是特别强。
如果这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能够想到的关于她的事,几乎都是她曾经犯过哪些错误,走过哪些弯路,人们的缺点会被无限放大。
但如果这个人死了,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啊,人死债消了。再回想起关于她的事,那些缺点和不足反而都被无限缩小,这时候,人们反而会念起她的好来。
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
程掌珠想着,就算散尽家财,她也要为孟卓尔挣出一番清名。
就如同她之前捧出的女将、女相一样。
她说“不向菱花问深浅,但持霜刃定乾坤。”
她说“腕底风雷惊史笔,谁言青史不姓秦?”
所以后来几乎有半年的时间,程掌珠都一门心思扑在匿名赞美孟卓尔上,试图再创当时的辉煌。
“一身合是未销雪,合抱孤松向冷云。”
她的女状元不应该是这种下场。
可程掌珠万万没有想到,孟卓尔的死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这几年来在她和孟卓尔的鼓励下,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或者是开封都出现了几所女学,可自从京城的女学被暴力清剿后,其他各地的女学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甚至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们被人诬陷与人私通。
那些被诬陷的女学生们被家族除名,被未婚夫退婚,被赶出家门。
她们走在街上会被人泼脏水、扔烂菜叶,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话语轮番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盆盆淤泥,让她们呼吸不得,挣扎无能。
终于,有几个女孩子不堪羞辱,投井自尽。
她们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四个字:“我们冤枉。”
可在世人眼中这不是自证清白,反而是畏罪自杀,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甚至甚嚣尘上。
程掌珠四处奔走,试图还她们清白。
可她越是辩驳,谣言就传得越广。
很多官员甚至当着她的面说:“大人,您说的都对。可您知道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但凡有一个父亲想把女儿送去读书,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他会想,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变成她们那样。”
“您看,您赢了道理,却输了民心。”
程掌珠一瞬间面无人色。
终于,女学还是解散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那些幸存的女学生被各自的家族远远嫁走,嫁到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往的地方。
没人会在意当初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里,她们曾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关于她们最想要成为的人,关于她们最想要做的事,关于她们付出惨烈代价也要实现的执念。
可那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没人会在意的。
她们的名字从档案中被抹去,好像从未存在过。
可那个谣言却被写进了野史,被编成了戏曲,在舞台上被反复演绎。
百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女学出了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