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痛了。比起遭受沧溟神庙圣光冲击时,还要再痛上十倍。
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见疏,他的动作迅捷而利落,灵力包裹着掌心,轻轻一托便将金莲连根采下,每一朵都完整无损地收入玉盒之中。
沈即墨咬紧牙关,模仿着他的动作,用灵力包裹住指尖,强忍着剧痛一朵一朵地采摘。
她能察觉到,禅宗掌门一直在看着她。
那道目光并没有掩饰,沈即墨感觉如芒在背,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
最后一朵金莲被摘下,沈即墨几乎是立刻便将手中的莲花交到了顾见疏手里。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再多拿一秒,都像是多在地狱里多煎熬一瞬。
顾见疏接过金莲,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多想,也没有说些什么。
他将所有金莲妥善收好后,转向禅宗掌门,拱手道:“掌门大义,这些应当已经足够。那晚辈们便先告辞,回玉——”
禅宗掌门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可否耽搁二位一些时间?”老僧的声音依旧平和,目光却落在了沈即墨身上,“我……想与这位小友单独说几句话。”
他的手,指向了沈即墨。
沈即墨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
她的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惊惧。
顾见疏没想到禅宗掌门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迟疑地看向沈即墨,目光中带着询问。
沈即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禅宗掌门却和善地笑了笑,“小友莫要担心。我与玄幽尊者乃是至交好友,他曾向我提起过你。”
沈即墨微微一怔。
玄幽尊者。
那个知道她身份的人,还给了她一句至今仍未参透的谶言的尊者。
想到这里,沈即墨这才迟疑得点了点头。
禅宗掌门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着沈即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
又是一处莲池,但比前院的小了许多,池中只开着寥寥几朵白莲,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莲池旁摆着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套素净的茶具,壶中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幽。
禅宗掌门示意沈即墨坐下,然后亲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澄澈,几朵干枯的茉莉在杯中缓缓舒展,一股茉莉的清幽传入鼻间。
她有些惴惴不安得抿上一口,茉莉清香从鼻子蔓延到舌尖。
见禅宗宗主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搭腔,只是低低垂下眼睫,小口抿着茶水。
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即墨暗自肺腑中。
可这一杯花茶下肚,她体内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筋脉,竟在这茶水的滋养下渐渐平复下来。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禅宗掌门。
老僧只是又给她斟了一杯,“施主可还好些了?”
沈即墨放下茶杯,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问道:“你想做什么?”
禅宗掌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种悲悯的意味:“阿弥陀佛。施主,金莲只会灼烧魔气。而这茶,恰是治愈经脉的灵茶。”
沈即墨猛地站了起来,灵力在一瞬间倾巢而出,暴烈的灵压裹挟着二人,将桌上的茶杯都震翻了一只,茶水洒了一桌。
她的衣袍被灵气鼓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翻飞,眼中是近乎凌厉的防备。
“我是人,不是魔!”她盯着禅宗掌门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禅宗掌门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双慈悲的眼中忽然光芒大盛。
强烈的佛光从他周身爆发出来,如同旭日初升,光芒万丈,将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
沈即墨吃痛,被这佛光一照,那股从金莲处感受到的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方才还要剧烈数倍。
她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桌面上。
她体内的魔气在筋脉中不安分地翻涌起来,翻涌着,叫嚣着,想要压倒这令人难以忍受的佛光。
沈即墨咬碎了牙关,拼命压制着那些躁动的魔气,可还是有丝丝缕缕在失控的间隙中逃窜出去。
只是一缕,便足以被禅宗掌门捕捉。
他终于收回了佛光。
沈即墨趴在桌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堪。她闭上眼睛,不愿面对刚刚发生的一切。
魔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是魔非魔,是仙非仙。”禅宗宗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却沉重,“但只要能持善念、行善举,是仙是魔,又有何妨?施主。”
沈即墨的耳边响起禅宗宗主的声音,但她已经无心去听他所说的话。
她猛地起身,愤恨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施主,我是在帮你看清你的心。”禅宗掌门不急不缓地扶起倒了的茶杯,又重新给她斟上一杯热茶。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蒸腾起袅袅白气。
“仙魔虽不两立,但心非木石岂无感,施主在凡间所做的一切,是会被人看在眼里的。施主,莫要再纠结自己的身份了。”
茶杯飘浮起来,稳稳地落在沈即墨面前。
沈即墨听到这些话,有些茫然。她接过茶杯,呆呆喝下。
禅宗掌门微微一笑,目光深远:“前尘已了,往事一笔勾销。施主,要往前看。一心向善,便是正道。”
沈即墨的嘴唇动了动,有些哑然无声。她点点头,“……多谢。”
“阿弥陀佛。”禅宗掌门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施主,你们速速请回吧。”
沈即墨站起身,朝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飞身而起,落在了前厅等候的顾见疏身边。
顾见疏和站在他肩头的霜同时看了过来。霜伸出小翅膀,轻轻碰了碰沈即墨的脸颊:“回来了。”
沈即墨点了点头:“嗯。”
顾见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额前的湿发,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沈即墨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拒绝道,“我不想说。”
顾见疏没有刨根问底。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如常:“好。方才一位长老同我说,禅宗会派出几位弟子支援玉城。我们可以先走,他们稍后便到。”
沈即墨点头:“可以啊。不知道玉城现在如何了。”
顾见疏揉了揉她的头发,“各大宗门都已经派人支援了,别担心。刚才小景还在传讯符里给我报平安呢。”
沈即墨放下心来,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我们快回去吧。”
“好。”
两人一同唤出长剑,化作两道流光,破空而去,朝着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