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霜便载着顾见疏和沈即墨出发前往禅宗。

原本是焱要跟着一起去，但霜死活不肯离开沈即墨。最后实在拗不过她，便随了她的意愿。

玉城到禅宗，可以说是横跨了大半个修真界。

修真界幅员辽阔，这一飞，便整整飞了一个月。

越是接近禅宗所在的西辽地界，沿途的景色便变化越大。

天空变得低垂而澄澈，蓝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天穹。沿途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绵延无际的草原。天边盘旋着飞禽，尽情翱翔在接近天道的晴空当中。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霜飞得比那些飞禽还要高。

沈即墨坐在霜宽阔的背上，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身下是流动的云海，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整个人像是悬在天地之间，轻盈得快要飘起来。

可越接近禅宗，她的心里便越发不安宁。

一方面，她担心玉城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另一方面，是阎彧即将绕过封印，降临现世。

若是阎彧揭开了她的身份，她当如何自处？

沈即墨咬住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霜背上的羽毛。

她想起在镇妖塔时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离她而去，他们拔剑相向，剑尖对准了她的胸口，眼中再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情。

她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顾见疏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他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怎么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柔软。

沈即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

顾见疏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替她抚平了紧皱的眉心，“是在担心云韵和小景吗？没事的，他们昨天还在传讯符里报平安呢。”

沈即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希望等我们回去，他们也都平安。”

这当然也是她真心所期望的。

顾见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温和而笃定：“放心吧，一定会的。”

又飞了数日，前方终于隐约可见人烟。

为了不暴露霜的身份，两人提前远远地落了地。

霜将身形缩小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沈即墨肩头，乖巧地将脑袋藏进沈即墨的头发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没有了聂云韵提前准备入乡随俗的衣物，两人依旧穿着自己平日的装束。浅色衣袍，束腰佩剑，混在西辽当地的人群里，一眼便能看出是外乡人。

即便两人换上了当地的服饰，想必也遮掩不住那份不属于此地的气质。

西辽人大多皮肤粗糙，五官深邃而立体，颧骨上泛着一层红润的高原色泽，身形高大健硕，步伐沉稳。

沈即墨和顾见疏长相都偏柔和，眉眼细致，肤色白皙，站在这些人当中，简直是格格不入，却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两人也并没有刻意掩盖自己外乡人的身份。一路马不停蹄地朝着禅宗方向赶去，丝毫没有停留。

禅宗位于西辽的更西部，占地极广，远远望去，便能看到那一片极具宗教特色的建筑群。

黄墙红瓦，尖尖的屋顶与塔顶层层叠叠，错落有序。其中一座高塔的顶端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表面刻满了梵文，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古铜色光泽。

整座禅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五彩佛光之中，光晕流转，神圣而静谧，像是从尘世中隔离出来的另一片天地。

禅宗并没有设立隔绝外人的结界。将诚心向佛的任何人拒之门外，并不符合他们信奉的教义。

但宗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问心石，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念头。若心怀不轨之人靠近，便会在问心石的影响下心生退意，自行离开。

沈即墨和顾见疏虽不是诚心来念佛的，却也是诚心来办事的。问心石静默地立在那里，没有阻拦二人。

事实上，两人刚一踏入禅宗的地界，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两位化神期的修士突然到访西辽，而且目的显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禅宗的僧人们虽修行不问世事，却并非不谙世事。这般修为的修士出现在此地，自当留心。

所以，当两人穿过问心石、正式踏入禅宗山门的那一刻，便有人站到了他们面前。

一个中年模样的僧人，身着灰色僧袍，面容和善，眉目间透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备的温和。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两位尊者，不知大驾光临禅宗，有何贵干？”

沈即墨看向面前这位僧人。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气息，光是站在他面前，便让人心情安稳了几分。

顾见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言辞客气而得体：“拜见前辈。在下是剑宗亲传弟子顾见疏，这位是我的好友，散修沈即墨。我们前来贵宗，是有一事相求。”

那僧人闻言，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来是剑宗弟子，名门正派。两位尊者，这边请。”

他带着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前厅。

前厅中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和尚，须眉皆白，面容温和，双目微阖，气息深敛，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沈即墨用神识微微一探，竟完全探不到他的深浅，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带路的僧人双手合十，朝着那老僧微微躬身：“掌门，这两位是剑宗弟子，说是有事相求。”

沈即墨再次看向这位禅宗掌门。他坐在那里，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让她生出一种面对佛祖真身般的不自在感。

顾见疏率先朝着禅宗掌门恭敬行礼：“晚辈拜见禅宗掌门。”

老僧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亮。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略过沈即墨时，不知为何多停留了一瞬，眼底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如常。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平和，“请问两位，有何事相求？”

顾见疏将玉城所发生之事简要叙述了一遍，。他说完后，朝禅宗掌门郑重拱手：“请掌门赐下金莲。”

禅宗掌门听完，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自责之色，轻轻叹了口气：“竟是魔族作祟。我等居于西辽，路途遥远，竟不知玉城有此变故，实在惭愧。事关魔族，各大门派义不容辞，两位请随我来。”

顾见疏与沈即墨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两人心中一松，连忙跟上。

禅宗掌门带着他们一路飞过重重殿宇，最后落在一处宽阔的传教台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巨大莲池。

莲池中央是一座可容纳上千人活动的白石平台，四周碧波荡漾，莲叶田田。

而莲池的正对面，则是一尊巨大的纯金铸就的佛祖雕像，高耸入云，双目低垂，面容慈悲，仿佛正俯瞰着世间众生。

莲池里开满了莲花。那些莲花日日在此聆听诵经，沐浴佛光，似乎早已沾染了一丝灵性与佛性。

有些是正常的粉红色，有些花瓣上蔓延着金色的脉络，还有一些，通体金黄，每一片花瓣都澄澈透亮，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虚幻而圣洁的光晕。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庄严神圣。

沈即墨却觉得，这里如同沧溟神庙一般，让她浑身难受不已。那股不适感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禅宗掌门回身看向二人：“那些金色的莲花，便是千年金莲。二位可尽数摘取。禅宗库中亦有保存好的，若有需要，也可一并带走。”

顾见疏点头致谢，然后看向沈即墨：“小墨，我们一起。”

沈即墨点了点头。她脚尖轻点水面，落在一朵金莲之前，弯腰伸手。

就在指尖触碰上金莲花瓣的瞬间，一股灼烧的剧痛从她的指尖炸开，顺着经脉一路席卷而上。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可单看外表，她的手并无任何异样，没有灼痕，没有焦黑，皮肤白皙如初。那痛完完全全是从筋脉深处传来的。

沈即墨表情未变，牙关已经死死咬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