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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吾心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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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今早厨子新做的栗子糕,入口软糯香甜,他尝着觉得好,便想着若是泊新也能尝尝?笔尖几乎要落下,却又顿住。会不会显得太过琐碎,太过儿女情长?泊新在京城,怕是没心思理会这些。

思来想去,挣扎半晌。写了一点,可按捺不住又多写了一点。

他自己写完都脸红了,想到陆泊新要看,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将信笺小心封入信封,置于案头待明日送出。

更深露重,寒意侵骨。萧明煊终于觉得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吹熄了书房的烛火,只留下内室一盏昏黄的纱灯。

他习惯性地走向床榻,径直躺到了外侧,陆泊新在王府留宿时惯常的位置。锦被微凉,他侧过身,伸手从枕边摸过那件叠放整齐的云灰色长衫。这是那日清晨,陆泊新亲手披在他肩头的那件。他固执地没让下人收走清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上面那缕独属于陆泊新的气息。

他将长衫抱入怀中,脸颊埋进柔软的衣料里,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稍稍抚慰了心头的空茫。

陆泊新来到京城的第二天,便参加了清晨紫宸殿的大朝会。

殿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七品官员只能立于殿门附近或更外侧,陆泊新一身青色鸂鶒补子官服,身姿挺拔,因临州之事成为无形的焦点。

更何况他还带了个助手在旁边,更加惹眼,不过这是皇帝给他的特权,没人敢说什么。

皇帝高踞龙椅。

“陛下!臣有本启奏!” 须发皆白、面容刚毅的赵崇明大步出班,他身后几位品级不低的官员也随之微微移动,形成无形的声援之势。赵崇明看也不看陆泊新,径直向御座拱手,声音激昂,“陛下!临州新政,名曰整饬吏治、充盈国库,然臣观其行,实乃酷吏苛政,祸乱地方!” 他猛地转身,戟指陆泊新,仿佛在控诉一个罪人,“陆泊新此人,持陛下监察之权,行专横跋扈之实!其所谓清丈田亩,手段酷烈,纵容胥吏如狼似虎,强闯民宅,惊扰乡绅!逼得临州乡贤耆老惶惶不可终日,更有甚者,听闻有老儒不堪其辱,竟悬梁自尽!”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高:“其严查商税更是苛敛无度,盘剥商贾,锱铢必较!朱雀大街昔日何等繁华?如今呢?商户关门歇业者十之三四,商旅闻临州而色变,市井萧条,民生凋敝,此非为国聚财,实乃竭泽而渔,自毁根基。”

赵崇明上前一步,情绪更加激动,抛出最重的砝码:“陛下!此等酷吏治下,临州已是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更有甚者,就在数日前,临州城南慈幼局内,竟发生三名无辜幼童惨遭虐杀之骇人血案,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此等惨祸发于新政推行重地,陆泊新身为监察使,主政一方,难辞其咎。其新政之害,已酿血案,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召回陆泊新,严加问责,并立即暂停临州新政,以抚民心,以安社稷!”

赵崇明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陛下!赵尚书所言句句属实!臣有临州同窗来信,所述惨状,令人扼腕!新政之害,甚于猛虎!” 一位清瘦的御史出列,声音悲愤。

“陛下,苛政猛于虎!长此以往,临州必生动乱!请陛下明察!” 另一位身着朱紫的官员紧随其后,他是吏部的一位侍郎,与赵崇明交好。

“暂停新政,刻不容缓!” “严惩陆泊新!” 低语汇成声浪,在大殿中回荡,形成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陆泊新淹没。

陆泊新站在后面,没办法知道他们都说的什么,吴幽在他身侧快速地打着手语和唇语,告知他殿上的情形。

殿门处的陆泊新看着吴幽的手势,面色沉静,无资格直接辩驳。

皇帝声音传来:“临州监察使陆泊新,何在?”

陆泊新立刻出班,行至御阶下较远处,躬身行礼:“臣在。”

“赵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皇帝问道。

陆泊新声音清朗平稳:“陛下,臣有奏本呈上,详述临州新政实绩及慈幼局案疑点,请陛下御览!” 他双手高举一份奏本。由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高公公恭敬接过,呈至御前。

“赵大人及诸位同僚所言民生凋敝、市井萧条、人心惶惶,” 陆泊新抬起头,直视赵崇明,“臣有临州府衙近三月完整税赋账册、商市交易记录为凭,请陛下御览!”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清丈田亩,历时两月又七日,共查出隐匿未报之上、中、下三等良田计一万三千余亩,均已登记造册,归入国库,此项,可为朝廷岁增田赋米粮几何,账册内自有明细。”

他稍顿,又继续道:“严查商税,并非盘剥,乃正本清源!共追缴临州商户历年偷、漏、逃税款,计白银十二万七千六百余两!此乃临州府库实收之数,一笔一笔,皆有商户签字画押之凭证!何来锱铢必较之说?此乃为国聚财,取之于法!”

“至于商市,据府衙每日进出货登记及牙行记录,新政施行后,朱雀大街、永通码头等主要商市,货物交易总量较新政前两月,实增两成有余,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赵大人所谓十之三四关门,不知依据何在?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陆泊新的话如同冰水,浇在刚才还沸腾的朝堂上,让不少附议者一时语塞。赵崇明脸色铁青,刚要反驳,陆泊新语气陡然加重:“至于慈幼局血案!”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和凛冽的杀意,“三名无辜孩童惨死,此乃臣失察之过,臣痛彻心扉,甘领陛下一切责罚!”

“然此案绝非寻常仇杀或流寇作案,凶手作案手法极其专业、利落,孩童皆被巨力扼颈窒息而死,舌骨碎裂,死前曾受折磨。现场遗留凶手足印,经仵作与画影师反复勘验,其靴底纹路独特,绝非普通百姓或流寇所穿,疑似军伍或特殊护卫之特制硬底靴,更是顺藤摸瓜发现此物。

陆泊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的小物件,当众打开,赫然是当时发现的铁石,他将铁石举起,让御座上的皇帝和前排大臣能看清。

“此乃临州染坊处发现走私的铁矿石,凶手身份绝非寻常,其力量、手法、遗留之物,皆表明此乃训练有素之辈所为,其目的,绝非劫财害命如此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抬眼看到脸色微变的赵崇明等人:“臣疑!此乃灭口。意在掩盖一桩动摇国本之大案,临州境内,存在大规模私运铁矿石之重罪。凶手杀孩童,是为灭口,因孩童可能无意中撞破了其转运铁石之勾当,此案背后,必有惊天阴谋!臣恳请陛下明鉴,允臣彻查此铁石走私网络,揪出幕后元凶,为枉死孩童讨还公道,更为我大魏社稷,铲除毒瘤!”

“铁矿石?!”

“私运?!”

陆泊新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猛抬起头:“军国重器!”

工部尚书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剧变。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铁矿石!这可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私自开采、运输,形同谋逆!

赵崇明心中大震,他强自镇定,厉声喝道:“陆泊新!你休得危言耸听,混淆视听!仅凭一片不知来历的破铁块和一个脚印,就敢攀扯铁矿石走私?就敢污蔑可能涉及军伍?分明是你查案无能,无法向陛下和天下交代那三条无辜性命,便捏造此等耸人听闻之事,企图推卸罪责,转移视线!其心可诛!”

“赵大人!” 刑部一位侍郎忍不住出列,“陆大人所呈证物虽暂为孤证,然指向明确,铁矿石非同小可!此案确需深究!”

“深究?如何深究?仅凭臆测就要搅动朝纲?” 另一位赵派官员立刻反驳,“此乃陆泊新为脱罪之辞!”

“铁石走私,动摇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兵部尚书沉声开口,他的立场瞬间偏向陆泊新。

“查案不力是真!攀附大案亦是真!陛下,不可被其迷惑!” 赵崇明寸步不让。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围绕新政、血案、铁矿石三件事激烈争吵,唾沫横飞。支持新政和关注军务的官员力挺陆泊新,要求彻查铁石;守旧派则死死咬住陆泊新“酷吏扰民”、“查案不力”、“攀诬构陷”三点,要求严惩并立刻停止新政。

高踞御座的皇帝,冕旒后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听着下方的争吵,目光在陆泊新呈上的厚厚奏本以及赵崇明等人激愤的脸上来回移动。陆泊新提供的税赋数据是实打实的,但铁矿石走私确实尚无完整证据链。新政带来的争议和慈幼局血案引发的民情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作为帝王,他需要在各方势力间寻找平衡点,首要的是稳定。

争吵声渐渐在皇帝的沉默中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圣裁。

终于,皇帝威严的缓缓开口,压下了所有声音:“陆卿赴任临州,整饬吏治,追缴税赋,其心可勉,其劳可嘉。”

“然新政推行,确遇阻滞,民情需抚。慈幼局血案,发于治下,无论缘由,卿身为监察使,难辞失察之咎。”

“至于铁石一事......” 皇帝停顿片刻,“干系重大,非同小可。然目前所呈,仅为疑点,尚无铁证。不可仅凭臆测,妄动国本。”

皇帝环视众臣,最终道:“为安临州民心,抚慰地方,即日起,暂停临州新政施行。慈幼局血案及铁石疑云,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同临州府衙,详查具奏!”陆卿在京述职期间,协助三法司梳理此案相关卷宗,务必详实。”

殿内沉默片刻。皇帝这番话,交于陆泊新的任务,明为协助,实为闲置夺权。

“臣,” 陆泊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深深叩首,“领旨谢恩。”

下午,申时初。

陆泊新被安排在都察院西南角,一间偏僻、狭小的廨房。

廨房位于都察院庞大建筑群的角落,远离中枢,紧邻着存放旧档的库房,这里永远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房间狭小得仅能容下一张掉漆的榆木书案、一把硬木椅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旧书架。唯一一扇小窗对着窄巷,光线昏暗。这里与紫宸殿的恢弘、工部衙署的气派形成刺目对比,是专门安置陆泊新这种协助人员的地方。

陆泊新垂下头坐在硬木椅上,看上去很沉郁。他刚结束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训导。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秉文是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不久前来到他的廨房,说上去是安排他协助梳理临州案卷,但字里行间全是警告。

“陆监察,” 王秉文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圣意已明,临州案卷移交三法司详查。你留京协助,是陛下天恩浩荡,给你一个戴罪立功、学习观摩的机会。”

他悠悠喝了口茶,往外吐了几根茶梗,很嫌弃陆泊新这儿的破茶,连带着很不耐烦地看着他:“你只需将三法司移交过来的卷宗,分门别类,誊录清晰,确保无一字错漏即可。至于卷宗之外的事,” 他刻意加重语气,“一、概、不、许、过、问!更不许以任何名目,向其他衙门索要文书、调阅档案、私下查探!都察院有都察院的规矩,三法司有三法司的章程!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节外生枝!”

他拍拍袍子起身:“若是再惹出什么风波,连累了都察院的清誉......哼,本官也保不住你!”

陆泊新看着面前案几上一摞筛选过的关于慈幼局案的初步仵作报告、现场草图和几份无关痛痒的商户报案记录副本;另一摞则是通政司转来的弹劾奏章摘录,上面都是说他“酷吏”、“扰民”、“查案无能”、“构陷”的语句。

他拿起一份仵作报告,上面关于凶手力量和手法的描述被简化了,他满心的追求抱负,可在这时候,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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