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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吾心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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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程的别院虽不似王府般恢弘,却也布置得精巧雅致。夜幕降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受邀的多是临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商贾,还有几位与沈映程交好的文士。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萧明煊坐在上首,沈映程在一旁殷勤作陪。

周显感觉自己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心紧紧攥着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他看着不远处笑语喧哗的花厅入口,沈映程正被几位衣着光鲜的商贾簇拥着。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锦长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言笑晏晏间顾盼生辉,举手投足皆是风流。

宾客们鱼贯而入,随从捧着各式锦盒,里面装的不是金玉古玩,便是名家字画,珠光宝气,晃得周显眼晕。周显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从阴影里迈出一步。他打算趁沈映程还未入席,找个僻静角落,悄悄将簪子递给他。

“沈老板.......” 周显的声音不算大。

沈映程正与一位经营绸缎的刘老板低声交谈,闻言侧过头,看到是周显,脸上笑意未减:“周侍卫?来得正好,里面请。”

“沈老板,生辰......” 周显刚想开口,话却被旁边另一位凑上来的秦老板打断。

“哎呀,映程老弟!恭喜恭喜!看看老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秦老板嗓门洪亮,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躺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貔貅,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哟!秦老板大手笔!这水头,这雕工,绝了!” 旁边立刻有人赞叹。

沈映程也被吸引了目光,笑着拱手:“秦兄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受之有愧啊!”众人又是一番恭维寒暄。

周显被挤在一旁,攥着布包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沈映程被众人簇拥着走向主位,还是没继续往前走。

周显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席间觥筹交错,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宾客们轮番向沈映程敬酒贺寿,贺礼堆满了旁边的案几,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周显默默坐着,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他听着那些文绉绉的祝词,看着沈映程八面玲珑地应酬,偶尔目光扫过主位,看到沈映程与那位面容俊秀、举止优雅的年轻茶商赵公子低声谈笑,两人挨得很近,赵公子甚至亲昵地拍了拍沈映程的肩膀。

周显心头莫名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闷闷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粗糙的木质感提醒着他与这满堂华彩的差距。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和自惭形秽。算了,等宴席散了,找个没人的时候再给他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却觉得怀里的簪子愈发烫手。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烈,喧嚣中带着几分浮躁。一个姓朱的粮商,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四处敬酒,脚步虚浮地晃到周显这桌附近。他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新购的田庄,一个趔趄,手中酒杯没拿稳,半杯残酒泼洒出来,正好溅在周显新棉袍的袖口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朱老板嘴上说着,脸上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几分轻慢,斜睨着周显,“这位兄弟看着面生?是沈老板府上新来的护院?手脚可得稳当点啊,这酒水金贵着呢!”

周显眉头微蹙,看着袖口的污渍,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道:“无妨。” 他不想在沈映程的生辰宴上生事,起身准备离席去清理。

朱老板却像是找到了乐子,借着酒意,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嘲弄:“无妨?兄弟倒是好说话!不过嘛,” 他环视四周,故意引起注意,“今儿可是沈老板的好日子,在座的哪位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兄弟你空着手来也就罢了,这酒水是不是也喝不惯啊?光喝茶?” 他目光扫过周显面前那杯孤零零的清茶,又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旧靴子,嗤笑一声,“还是说囊中羞涩,没见过这等场面,怕露怯?沈老板心善,不跟你计较,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轻视和侮辱。席间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周显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也有皱眉不语的。

周显有些脸热,按捺着:“职责在身,不敢饮酒。”

“职责?” 朱老板又笑了声,“一个看家护院的,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沈老板的客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看看人家送的礼,再看看你啧啧,空着手就来蹭吃蹭喝?脸皮可真够厚的!”

席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萧明煊在主位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呵斥。

沈映程坐在主位,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他摇着折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周显涨强忍怒气的样子,嘴角撇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连回嘴都不会。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在他看来,周显吃点小亏,受点闲气,也算长点记性,省得整天傻乎乎的。

朱老板见沈映程没出声制止,只当是默许或不在意,气焰更盛。他见周显只是攥紧拳头,沉默不语,以为对方软弱可欺,竟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带着酒气,伸手想去拍周显的肩膀:“兄弟,不是我说你,做人啊,得懂规矩!该低头时就......”

沈映程忍了忍,还是看不过去,他简直受不了周显被别人骂,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态,他自己能骂,其他人不行。

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朱老板面前,用扇骨隔开了朱老板伸向周显的手。

“朱有财!” 沈映程瞪着他,“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朱老板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动作僵在半空,酒也醒了大半:“沈老板?您这是......”

沈映程没理他,目光转向周显:“周木头,你是死人吗?杵在这儿让人戳脊梁骨?王府的侍卫统领,让人指着鼻子骂看家护院的?你的刀是摆设?还是脑子被门夹了,连句人话都不会回?”

周显有些怔的看了沈映程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朱老板,慎言!在下乃裕王府侍卫统领周显。职责所在,护卫王爷及临州安危,你方才所言,是质疑王府用人?还是藐视王府威严?”

朱老板脸色突然白了。

沈映程这才满意地收回落在周显身上的目光,他转向面如土色的朱老板:“朱老板,听见了?这位是裕王府的周统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看家护院的?蹭吃蹭喝?不懂规矩?你是在说裕王府不懂规矩?还是说我沈映程不懂规矩,请了个不懂规矩的人来我的生辰宴上蹭吃蹭喝?”

“不、不敢!沈老板!周统领!误会,天大的误会!” 朱老板冷汗涔涔而下,“我......我喝多了!胡言乱语,我......”

“喝多了?” 沈映程嗤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清醒得很嘛!这身满堂金的行头,是特意穿来给我贺寿的?还是穿来显摆你那点棺材本,顺便打裕王府的脸?你祖上在码头扛大包,攒点家业不容易。怎么?穿上这身皮,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朱家那点粮仓里的猫腻,真当没人知道?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清点清点?”

朱老板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沈老板饶命,周统领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该死,小人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宴席。

席上安静了几息。

沈映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对着众人拱拱手:“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来来来,继续喝酒!”

周显看着沈映程的背影,他鼓起最后的勇气,趁着沈映程转身招呼其他宾客的间隙,快步上前,将那个用软布包着的小物件,飞快地塞进了沈映程宽大的袖袋里。沈映程只觉袖中一沉,微微一怔,侧头瞥了周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周显脸涨得通红,不敢看他,只低声道:“沈老板,生辰......一点心意......”

说完,便像逃也似的退回了角落。

沈映程不动声色笑了下。

生辰宴闹到深夜才散。萧明煊心事重重,早早回了王府。

萧明煊挥退了侍从,独自坐在书房里,他跟陆泊新在书房待的时间最长,他总习惯的走进来。日子过得太慢了,从晨起就担心泊新会不会遇到刁难,会不会有人对他不好,总是忧心这忧心那,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吗。

他抬笔在公文边角的空白处游走。起初只是几道凌乱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个挺拔的侧影,微抿的薄唇,专注时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峰。笔触越来越细,越来越清晰。

最近总是就这么画出来陆泊新的样子,也常常梦到他,每个梦到他的清晨,思念好像层层叠叠的累积,越来越厚,可是身边的人不在,他又会觉得自己要被思念淹没了,见不到陆泊新就像是鱼离开水一样煎熬。

他画得专注,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人近在咫尺。一张,又一张。威严冷肃着官服的陆大人;眉眼温和为他研墨的泊新;还有那日清晨回廊上,为他披上长衫时,低头凝视他的模样,画中人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纸面。

画了许久,直到手腕微酸,他才停下。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书案一角那本簇新的黄历。他放下笔,伸手取过。

每日晨起,他都会执朱笔在当天的日期上画下鲜红的叉,已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此刻虽已是深夜,这仪式却也不能省。他翻到今日那一页。朱笔饱蘸,在那初九之上用力地画下了一个饱满的红叉。

“一、二、三......”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已被叉掉的日期,一个一个点过去,“......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指尖停在今日的叉上,又挪到后面空白的格子,“十九、二十......还有十六日。”

他对着黄历上那排刺目的红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扬声唤道:“李福!”

李福几乎是立刻应声出现在门外:“王爷?”

萧明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黄历上:“今天……是初九?”

李福愣了一下,恭敬答道:“回王爷,正是,今日是沈老板生辰,您刚赴宴回来。”

“哦.......是初九了。” 萧明煊仿佛才确认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又熬过了一天,离归期又近了一日。他摆摆手,“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夜风从窗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书案叠放着几页素笺上。

他抽出一张,提笔蘸墨。

“泊新卿卿:”

笔尖悬在纸上,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却堵在喉间,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出口。

写临州又起寒风了?提醒他记得添衣?笔尖落下几个字,又烦躁地划掉。啰嗦,像个絮絮叨叨的管家婆。

写永通帮孙彪依旧龟缩,沈映程那边也查无进展?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放弃。太公事公办,冷冰冰的,失了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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