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觉阴沉了下去,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翠娘按照应如是的指示,找来一个敞口腌菜坛子洗净,往里面倒入白醋,加入大量的盐和白梅,而后将尸骨放进坛中开始烧煮。
过了半个时辰,将尸骨从坛中取出,用清水洗净后对光验视,若尸骨生前遭受损伤,则会在伤处显现出红色、青黑色的痕迹,这便是阴雨煮骨法。
应如是只在幼时见外祖父施展过几次,此番是她第一次尝试,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看到尸骨一片白净,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挫败之感。
“看来并非外力所致……”应如是自语的同时脑中不停思索着,“神秘洞穴,百人尸坑,宗教杀人……这些人到底因何而死?他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如同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越努力去想越想不明白。
一滴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的感觉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拽了出来,接着雨声淅沥。
二人只好回屋暂避风雨,望着屋檐下连珠成串的雨滴,都有些恍惚。
翠娘低喃道:“记得也是一个下雨天,我夫熟睡中被雷声惊醒,直愣愣地望向屋外,忽而纵身而起披发跣足跑到外面,说什么天降仙霖,浴者可得上仙庇佑,奴家担心他着凉劝他进屋,还被他教训了一番。”
应如是起初只当是一则旧事并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什么,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翠娘沉吟道:“记不太清,过去好多年了……”
“冒昧相问,你的夫君向来如此吗?”
翠娘脸上倏地闪过既羞又怒之色,连着语气也冷了下来:“虽然奴家出身卑微,但奴家的夫君曾经也是个正常人。”
“曾经?”应如是敏锐捕捉到言辞中的疑点。
见她神情越发激愤,应如是连忙解释道:“在下并无嘲弄轻蔑之意,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夫君因何变得如此……异常?”
翠娘渐渐冷静下来,回道:“也就是在加入永生教之后吧。”
“可否细细道来?”应如是说完见她一脸难色,再次劝说道,“若你真心想为夫伸冤,那就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翠娘这才放下所有顾虑,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在加入永生教之前,翠娘的夫君只是晋州城中一个普通的挑货郎,被人怂恿入教后一切都变了。
翠娘满腹委屈地陈述道:“他变得喜怒无常,过去那么和善的一个人竟然动不动对我羞辱打骂,好几次差点死于他的棍下,之后他渐渐不归家了,再后来你也知道了。”
“他平日里也会将仙啊神啊挂在嘴边吗?”应如是问道。
“我夫以前是不信神佛的,相反奴家过去信佛,家中还曾供奉着观音像,每日烧香念经。他从不跪拜,还总说要是真有菩萨的话,为何天天虔诚祷告,日子还过得这般辛苦。”翠娘继续道,“自从加入永生教之后便时常听他提及,人也是疯疯癫癫的,经常胡言乱语,还总说看到了神仙。”
应如是暗自琢磨着,某一刻忽然福至心灵,蓦然回忆起在来晋州的马车上几人谈及饷银运送途中发生的那件怪事,这其中难道有何关联?
若真如此,那饷银案和永生教的背后或许存在同一个人或是同一个组织!
应如是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条看不见的暗线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弥天的巨网,将整个北商王朝网罗其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网张开竟然长达十年甚至更久。难以想象这些事情背后究竟有怎样盘根错节的势力和足以撼天的权柄。
继而,她又回想起江明渊临刑前的劝告以及之后的推论,彼时那般动人心魄之感与现在何其相似,皆是从中窥见阴谋的庞大影子。
但如今只剩下白骨一具,已经无法再从它上面找到可以佐证的依据。到头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断,应如是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
不知不觉,这场雨已经下到了尽头,而檐下的雨水依旧缠绵不尽。
翠娘见应如是久久不语,也不敢惊扰,只身去院中搬起了坛子。
原来煮骨的水已经倒空,因为下雨,坛中蓄积了不少雨水。
应如是恍然间听到惊疑一声,于是走到院中,见翠娘对着坛子发呆。
“发生了何事?”
“奇怪……”翠娘凑近坛子,脸上闪过异色。
“这坛子有什么不对吗?”
“大人有没有嗅到一丝香味?”翠娘嗫嚅道。
应如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见她指着坛子,又半信半疑地凑近嗅闻,然而却并没有嗅到什么异味。
翠娘面露失望:“那可能是奴家闻错了,大人就当是胡言。”
应如是转而问道:“翠娘,你的鼻子一向如此灵敏吗?”
“倒是经常听人提过……”翠娘如实回道,“奴家也不知算不算得上灵敏,只是能凭气味分辨菜品新不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