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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绑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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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抬手去摸,手却动不了。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黑暗的天空,以及一束光亮。

那束光从高处照下来,不算亮,昏昏黄黄的,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光线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雨丝在飘,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挂了一层永远穿不透的帘子。

她借着那束光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她,正拿着铁锹在挖地。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很闷,“嚓”的一声,然后是土被翻起来、雨水打在湿泥上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但很稳。

那个男人她不认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瘦削,但骨架很大,肩胛骨的轮廓把风衣撑了起来,因此看起来还有两分魁梧。他一直低着头在挖土,脖子微微弓着,像一只正在埋头刨食的兽。

他似乎没有发现她醒来,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祝思珩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绑着。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生疼,她试着挣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只有粗糙的麻绳表面在她皮肤上又蹭了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天还在下雨。不是傍晚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了,是更大一些的、更密的雨,打在树叶上“啪啪”地响,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领口里。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丝织睡衣,是酒店里的那一套,浅灰色的,短袖,裤腿也只到小腿。那层薄薄的布料被雨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揭不掉的膜。

风从林子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腐烂树叶的气息,穿过那层湿透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那个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震散的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她拼命咬紧牙关,想压住那声响,可压不住。那声音从紧闭的牙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和雨声混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快被冻得全身痉挛了。手指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那些手指已经不存在的空白。她试着蜷了蜷指尖,没有反应,又试了一次,才感觉到一点点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牵动。

一月的山林,倒在地上,淋着雨,穿着夏天的睡衣,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冻死,而是醒过来了,都能全是奇迹。

此时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碎片,有些在,有些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记得昏迷之前有人捂住了她的嘴,那股恶臭还在鼻腔里残留着,和雨水、泥土、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让她想吐的味道。

然后是一记重击,落在她后颈,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确信自己被绑架了。

尽管她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绑她,不清楚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岳问筠和董雨湫怎么样了,但是昏迷之前的事她已经想起来了。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打晕。

再醒来就是这里,躺在地上,淋着雨,手脚被绑着,面前一个陌生人在挖坑。

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她一定是被绑架了。

借着挂在树上的手电筒,那束昏黄的光,祝思珩偷偷打量了一圈四周,她发现她完全认不出这里是哪里。

到处都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的碎片。

雨水从那些碎片之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边的泥地里。

地上的叶子很厚,她躺着的那一片是被人踩过的,叶子陷进泥里,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湿滑的、暗褐色的烂泥。

她怀疑这是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

没有路,没有灯,没有人的痕迹。只有树,只有雨,只有那个男人一下一下挖土的声音。

她试图偷偷去掰扯捆住她手腕的绳索,把手腕往外撑,撑到绳子绷到最紧,然后试图把一只手从绳圈里褪出来。绳子的表面是粗糙的,沾了雨水之后变得更涩,她的皮肤被磨得生疼,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她手腕上来回地蹭。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继续用力。可是对方打了死结,靠她自己反手解绳索几乎不可能。

那绳结不是她能解开的那种,是被人用力拉紧、又绕了几圈、再拉紧的,绳头塞在结里,连摸都摸不到。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挖土男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黑糊糊的,她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出应该也是个男人。

那个人侧着身子蜷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衣服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轮廓。但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反应;风吹过林子,树枝晃动,他也没有反应。她怀疑那个人不是昏迷就是已经死亡了。

她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然后重重地砸回去,砸得她胸口发疼。

她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看了好几秒,希望他动一下,哪怕只是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衣服被风吹起来一下,可他什么都没动。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挖地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铁锹插在土堆上,铁锹的木柄在雨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从半米高的土坑里爬出来,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一只手撑着坑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先跪上来,再慢慢站起来。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沾满了黄泥,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转过身,他朝她走来。

那双皮鞋一步一步地踩过来,踩在泥水里,踩在落叶上,踩在她越来越快的心跳上。

祝思珩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是那种怎么都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他的脸从暗处一点一点地露出来,被那束挂在树上的手电光照着,忽明忽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等走得近了,祝思珩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憔悴和沧桑的脸,胡子拉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不停往下流淌,头发也有点长,湿哒哒地糊在一起。他的眉眼有些深刻,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模样。

当他看见祝思珩醒来的时候,眼里有着兴奋的火光:“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祝思珩看着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丁瑄翰笑了起来,把铁锹用力往地上一杵,铁锹就竖在了他的脚边。他并不着急回答祝思珩的话,而是蹲下了身,开始仔细端详起她的模样。

此时的祝思珩看起来很狼狈。全身都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因为寒冷整张脸都很苍白。但她的眼睛透着光,晶莹剔透,像是被雨水清洗过一样明亮,带着不屈的火光。她的唇很苍白,没什么血色,紧抿着,配合着她的眼,更显得固执而倔强。

这就是萧弘钧的女人。

那个被保护起来的饵。

那个让他一无所有的陷阱。

丁瑄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解密后的快慰。

他终于开口了:“顾小姐,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初次见面。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但是我想,我的名字你一定知道。萧弘钧,一定警告过你吧。”

祝思珩瞬间就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而接下来丁瑄翰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就是丁瑄翰,”他带着笑意的语调说,“一个失败者,一个被萧弘钧整得一无所有的疯子。”

祝思珩的心沉到了谷底:“你打算用我来报复萧弘钧?”

丁瑄翰笑着说:“你本来就是钓我的饵,现在我咬钩了。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萧弘钧把你放在这个位子上,不就是为了吸引我吗?”

祝思珩心里一紧。

尽管在卉霖山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可是从来没有谁直接掀开这块遮羞布,如此赤裸裸地把她的定位说出来。

丁瑄翰的话并没有让她觉得难堪,只是那种被掩藏起来的酸涩再也无法用谎言来自我安慰,直接被摆在明面上,让她感觉到冰冷与痛苦。

与这一月的雨一样,让她冷到了骨髓。

她撇开了眼,翻身仰躺在那里,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里,最后汇集成湖,从眼角蜿蜒而下,跟着雨水淌进了头发里,融进了泥土中。

“既然你知道我只是一个饵,”她淡淡地说,“那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你就算是杀了我,或许他也是无所谓的。”

丁瑄翰嗤笑了一声,随即又有些钦佩起来:“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祝思珩不说话。

“难怪萧弘钧会喜欢你了。”丁瑄翰饶有兴味地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他终于拿到手的、传闻已久的藏品。

祝思珩依旧不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石头。

丁瑄翰似乎也无所谓她是否要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讲:“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崩溃了,早就尖叫了。但你还想着逃。”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怎么?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了你?你对萧弘钧重不重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机里的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是最好的证据。”

听到这些,祝思珩立即扭过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在这张苍白的、被雨水打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是你拿走了我的手机?!”

丁瑄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猜对了但我偏不告诉你”的漫不经心。

他就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下去:“萧弘钧把你做饵,只是一种自负。他认为他可以把我摁死,他以为他可以把你保护起来,他以为我永远碰不到你。可是他想不到的是,我回来了。而且,把你咬下来了——我的饵。”

他把“我的饵”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

祝思珩的脸色更白了。

不是那种被雨淋久了的苍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的白。

她扭过头,不再看他,依旧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雨从天上落下来,无穷无尽地落下来,落进她的眼睛里,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白。

丁瑄翰冷笑了一声:“萧弘钧是要给自己的自负买单的,也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买单。”

他伸出手,捏住了祝思珩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凉,粗糙,指腹上带着薄茧,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她的下颌上。

那力道不大,但很紧,像一把铁钳,迫使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的味道。

“我的饵,”他低声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在这雨夜里如同恶魔的低语,“你想不想看看,萧弘钧付出代价的样子?”

祝思珩只觉得手脚一阵发软,胃都痉挛了一瞬。

那种痉挛不是疼,是一种猛烈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往外挤,挤得她喉咙发紧,挤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又尖又紧的调子,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丁瑄翰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

祝思珩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手机。浅灰色的外壳,左上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周在办公室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她认得那道划痕,认得那个手机壳的纹路,认得它躺在他掌心里的样子,像一件被随手拿起来的、不值钱的小东西。

她的神色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那不是从外面漫进来的慌乱,是从里面炸开的,从心脏开始,一瞬间涌遍了全身。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起来,整个人都扭动着,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在泥水里蹭来蹭去,蹭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了。她只知道那部手机在他手里,他一定会有她的手机做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高得破了音,在雨夜里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鸟,“你这个疯子!”

丁瑄翰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蹲在她身侧,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粗糙,沾着泥,用力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他想要指纹解锁!

祝思珩知道,所以她死死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拳头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在拧一个拧不动的瓶盖。

丁瑄翰完全不管不顾。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饶有兴味的、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的样子。

松开她的手,他把手伸到腰后,抽出了一把匕首。

刀身不长,但很宽,刀刃在挂在树上的那束光里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像一道很快就会被雨水浇灭的闪电。

祝思珩看见那把匕首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僵。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绷紧,绷到像要炸开。

丁瑄翰重新抓住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掰直。

那根手指在雨里已经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那些被泡在水里的、快要烂掉的叶子一个颜色。

他把刀锋抵在指根,然后他削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肤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切水果时刀锋穿过果皮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先是凉的,刀刃是凉的,雨水是凉的,那种凉从切口灌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指节,爬到手掌,爬到手腕。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骨头里面炸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炸了,炸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炸得她的尖叫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啊——!!!”

那声尖叫刺破了雨夜。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长长的、一波三折的尖叫,是很短的、很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不是不疼了,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了。

她张着嘴,雨水落进她嘴里,落在她舌头上,冰凉冰凉的,和血一个温度。

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她手上滑落。

那根断指还握在丁瑄翰手里,苍白的,细细的,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一点她上周涂的、已经掉了大半的透明甲油。

他拿着那节断指,按在手机的指纹识别区,屏幕亮了一下,解锁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想好了、演练过无数遍的事。迅速找到了通讯软件,找到了萧弘钧的头像,拨通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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