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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绑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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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淅淅沥沥的,落在汤池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山里的气温比城里低好几度,不泡在水里,那股湿冷就往骨头缝里钻。

祝思珩披着浴袍坐在躺椅上,浴袍的领口拢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凉。

她陪着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莓吃完了,擦了擦手,准备回房间。

董雨湫知道她的情况,从池子里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海青姐,你去休息吧,问筠姐姐这里有我。”

祝思珩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董雨湫说,“你好好歇着。”

祝思珩站起来,把浴袍又拢了拢,走到池边蹲下身。

岳问筠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水没到她的肩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角。

“姐姐,”祝思珩说,“我和雨湫再泡一会儿,我先回去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去吃晚饭,好吗?”

岳问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祝思珩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温泉区回房间要经过一段露天走廊。

走廊不长,两边是竹子,被雨打得沙沙响。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腥味,祝思珩把浴袍的领口攥紧了一些,快步走过去。

进了房间,她把浴袍脱了,换上自己的睡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羽绒的,蓬蓬的,盖在身上很快就暖了。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豆子。山里的雨没有城市里那么急,它慢悠悠地下着,不赶时间,也不管你等不等它。

祝思珩听着那雨声,意识慢慢沉下去,沉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萧弘钧的消息:【到了?】

她回:【嗯,在房间休息。】

萧弘钧:【泡温泉了?】

祝思珩:【没有,陪她们坐了一会儿,有点冷,先回来了。】

萧弘钧:【让服务员送点姜汤到房间。】

祝思珩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没说自己冷,只是说“有点冷”,他就让送姜汤。她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盖着被子呢。】

想了想,又删掉了。打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不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光。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拿起手机,翻到和萧弘钧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好”,前面是他发的“让服务员送点姜汤到房间”,再前面是她发的“有点冷,先回来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祝思珩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女士,您点的姜汤。”

祝思珩接过来:“谢谢。”

她端着姜汤回到床边,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姜汤是热的,辣味从碗里飘出来,冲进鼻腔,有点呛。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起来。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勺子放下,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拿起手机。

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没有梦,什么画面都没有,意识像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暗的水里,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温度。只有雨声远远地、模糊地垫在底下,像一层永远不会断的白噪音。

就在她睡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一阵阴冷的感觉迎面而来。

那种冷和山里的湿冷不一样。湿冷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裹着水汽,贴着皮肤,一层一层地往里面浸。而这一阵冷是从前面扑过来的,像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冻了很久的冰窖,所有的寒气都在那一瞬间倾泻而出,扑在她脸上、颈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就算在睡梦中,她也骤然惊醒了。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猛地往上蹿,像被人一把从水底拽了上来。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想睁眼,想翻身,想坐起来。

她还没睁开眼,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硬,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它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压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的呼吸和叫声一起堵了回去。

她本能地想吸气,吸到的不是空气,是那只手掌心里发涩的、带着汗味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的气息。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恶臭。

不是那种单一的臭味,是混在一起的——汗液的酸、衣服长期不洗发酵出的馊、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腐浊之气。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到她鼻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浓到她的胃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捂了回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

她终于在挣扎中睁开了眼,瞳孔在黑暗中拼命地扩,想捕捉哪怕一丝光。

窗帘大敞着,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雨。

风和雨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的、冰凉的泥土气息。纱帘被吹得高高飞起,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蛾子,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又落下去,又飞起来。

她看不见捂住她嘴的那个人。

只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俯着身,那只手死死地压在她脸上。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带着和手掌上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床垫被压得往下陷,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隔着被子,隔着睡衣,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冲撞的声音,嗡嗡的,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纱帘被吹起又落下的窸窣声。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点疼根本压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拼命地想看清他的脸。

黑暗中只有轮廓。

一个男人的轮廓,肩很宽,头很低,整个人像一团被拧紧了的、随时会爆开的暗影。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不是亮的,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了、只剩下一点余烬的、暗红色的光。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她想挣扎,想推他,想踢开被子,想发出声音。可她动不了。

不是那只手压住了她,是恐惧。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把她整个人都冻住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心脏在拼命地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跳出这具被恐惧钉死的身体。

*

A市,周六,下午五点三十分,源祺集团环形会议室。

窗帘全部放下来了,室内只有电子屏幕和投影仪的光。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偶尔有人起身去倒水,皮鞋踩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弘钧坐在会议室最前方,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北极航线和寰宇汇两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电脑和一沓厚厚的文件,有人低头翻页,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会议室巨大的电子荧屏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脸。有欧洲分部的、有北美分部的、有东南亚分部的,时差不同,但此刻都在线。

这是源祺内部的闭门会议,视频内外都是源祺内部人员,没有外部股东,没有合作方,没有政府人员。但因为涉及到了源祺十年规划中的两大项目,北极航线与寰宇汇的深度融合,参会人员在源祺内部的级别很高。

坐在长桌两侧的,是各个事业群的负责人;屏幕上那些面孔,是源祺派驻全球各地的最高管理者。能进这间会议室的,在源祺内部都是数得上号的人。

会议从下午一点半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中断过。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用北极航线打通寰宇汇的全球物流网络。

萧弘钧靠在椅背里,面前没有摊文件,也没有开电脑。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水,从坐下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动过。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谭元辉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一张巨大的北极航线规划图上。

那张图他们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组数据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还是要再讲一遍。不是讲给在座的人听,是讲给屏幕上那些时差各异的负责人听,让他们知道,这个决策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了反复推演、有数据支撑、有落地路径的。

“北极航线第二期试航的数据已经出来了,”谭元辉说,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地图最北端的一个节点上,“航行时间比传统航线缩短了百分之三十一,燃油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七,货物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八以内。三项核心指标都超过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他切换了一页PPT,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表。

“第三期试航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预计三月底可以启航。到时候航线会延伸至北欧三个核心港口,覆盖寰宇汇在欧洲百分之六十的物流需求。”

屏幕上,北欧分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说话。

萧弘钧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林部长那边怎么说的?”

谭元辉翻过一页PPT,那是一份会议纪要的扫描件,红头,编号,日期是三天前的。

“林部长上周三专门召集了一个协调会,”他说,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几行被标注出来的文字上,“工信部、交通部、商务部都有人参加。会上明确了三点:第一,北极航线项目纳入国家‘XXX’后期重点推进项目清单;第二,航线涉及的几个关键节点,外交部会出面与相关国家协调通航手续;第三,寰宇汇作为源祺旗下跨境物流平台,享受与航线同等的政策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部长原话是——‘源祺的这个思路是对的,用航线带物流,用物流促贸易,用贸易稳通道。国家支持。’”

萧弘钧点了点头,指尖又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这是寰宇汇的负责人,姓梁,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把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北极航线打通之后,寰宇汇在欧洲的物流成本预计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问题是,航线的运力目前还不够。一期和二期试航只有一艘船,第二期增加到三艘,但要覆盖寰宇汇现有的欧洲业务量,至少需要十到十二艘。”

他抬起头,看着萧弘钧:“船从哪里来?是自己造,还是租?造的话,周期太长;租的话,成本又上去了。”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张北极航线规划图上,落在那条从A国北端一直延伸到欧洲大陆的蓝色线条上,落在那条线条旁边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自己造,周期长,但现在就要开始。租的船作为过渡,签三年期租约,覆盖明后两年的运力缺口。三年后自己的船下水,租约到期不再续。”他说完,看了一眼梁姓负责人。

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屏幕上,欧洲分部的负责人开口了,带着一点德语口音的英语:“寰宇汇在欧洲的仓储布局需要配合航线的节奏。如果航线三月底能启航,仓储扩容必须在二月底之前完成。目前D国和H国的两个仓库已经满了,第三期的选址我们建议放在BL国。”

萧弘钧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梁姓负责人,那人翻了一下文件,说:“BL国的选址我们做过初步评估,ATWP港附近有一块地,面积够,交通也方便。问题是地价偏高,而且当地对A国企业的审批周期比较长。”

萧弘钧说:“地价不是问题,审批周期要压缩。让欧洲分部的法务团队提前介入,把材料准备齐全,不要等对方要了再给。”

欧洲分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在画面里低头写了几个字。

会议继续。

一个议题接一个议题,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翻文件,每个人都在看数据。

有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图,有人把投影上的表格放大,指着某一行数字反复确认。

萧弘钧坐在最前面,听着,偶尔开口,偶尔点头,偶尔在谭元辉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字。

盛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会议中每一个需要跟进的事项。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验收标准是什么。

偶尔,他抬起头,看一眼萧弘钧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敲字。

他预计,这个会议起码要持续到凌晨。

不是议程太多,是每一个议题都需要反复推敲。航线怎么走,船从哪里来,仓储建在哪里,物流怎么配,通关手续怎么办,当地政策怎么应对,风险怎么控制,钱从哪里出,收益怎么分。

每一个问题都牵着一串问题,每一串问题都需要有人拍板。而能拍这个板的人,只有萧弘钧。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窗帘放下来的缘故,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那层暮色是什么时候落下去的,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城市的灯火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只有盛磊偶尔看一眼手表,知道时间在走,知道这个会议还远没有结束。

他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萧弘钧手边,把凉了的那杯端走。

萧弘钧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张北极航线规划图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盛磊端着凉掉的茶杯退到角落,继续记录。

屏幕上,一个时区比A市晚了十几个小时的负责人正在汇报当地仓库的运营数据。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算,每个人都在想,这个数据放在整个大棋盘里,对还是不对,够还是不够,能不能更好。

*

祝思珩意识苏醒的时候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颈间的一阵刺痛。那种痛不是皮肤被划破的锐痛,是骨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击之后留下的钝痛,从颈椎一直蔓延到肩膀,痛得她怀疑自己的脖子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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