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来到赛克斯图斯的身侧,乖巧地站定。然后她转过头,朝着身后的同伴招了招手。一个男孩出现在宋稷的视野中,他走下马车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衡量和犹豫。他体型偏瘦,宽大的外套挂在肩膀上显得有些空荡,袖口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截手背。他的个子偏矮,比身旁那个浅棕色卷发的女孩低了大半个头。他低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他看起来沉默寡言,性格偏内向,仿佛他整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声音很难传进他的脑海和内心去。
但就在宋稷注视着这个男孩时,一个身影在男孩的身后闪了一下。那个闪烁发生在一瞬间,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像是一道影子从男孩的背后掠过,又像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男孩身后的位置扭曲了一瞬。宋稷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道身影的形状,但它已经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宋稷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紧接着,另外一个女孩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的步伐沉稳而安静,没有第一个女孩那种轻盈的跑动,也没有男孩那种犹豫的迟缓。她走上前,站在了第一个女孩的身侧。这个女孩圆脸,长相不起眼,倒不是长得丑,而是一种很容易被人群淹没的普通。她的五官端正但不出挑,皮肤不算白皙也不算黝黑,放在人群中第一眼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一头栗色长发,那种颜色有点接近于黑色,浓密而顺滑地垂在肩膀两侧。但在微弱的阳光下,那看似接近黑色的栗色长发泛出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一层内敛的、像是金属被深埋在矿石中、只有特定角度才能捕捉到的暗金色的光芒。
赛克斯图斯在这时候注意到了站在克拉苏先生身后的宋稷。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两道宽而直的眉毛在眯眼的动作中压得更低了,薄嘴唇的嘴角似乎又往下垂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宋稷的身上,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是在打量一件货架上的商品的眼神——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的目光从宋稷的头顶滑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扫到双手,然后又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但那三秒钟里的每一寸审视都带着某种衡量的意味,像是在评估这件“商品”的尺寸、质地、瑕疵,以及它是否值标签上写着的价格。
这种眼神让宋稷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对方的目光所到之处,宋稷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都被看了个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缩了起来。他躲避开对方的眼神。目光朝旁边飘去,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身上。那个体型偏瘦、个子偏矮、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男孩。以及他身后那道转瞬即逝的、宋稷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过的身影。
克拉苏先生轻轻咳嗽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它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到此为止”的温和提醒。克拉苏先生挪动了一步,他那肥胖但灵活的身躯恰好挡在了赛克斯图斯和宋稷之间,像一面圆润的、带着壁炉余温的屏风,悄悄地隔绝了赛克斯图斯那道审视的目光。然后克拉苏先生露出热情的笑容,那种笑容来得自然又妥帖,像是专门为这个尴尬的瞬间量身定制的,“外面太冷了!”他张开双臂,朝身后的教堂内部比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们回到教堂里面聊吧!我给你们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几个人鱼贯进了教堂,赛克斯图斯路过宋稷身边时,脚步没有减速,眼神也没有偏移,依旧是那副打量商品的眼神,冷淡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从宋稷的侧脸上滑过,像是在确认一件货架上的东西和清单上描述的是不是同一件。几人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那张老木桌被克拉苏先生擦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热茶和一块焦黄的烙饼。茶水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烙饼的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焦褐色光泽,油脂的香气和面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赛克斯图斯脱下了自己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毛绒大衣。大衣的内衬是上等的丝绸,领口缝着一圈细密的绒毛,他将其小心地搭在椅背上,动作利落而不拖泥带水,大衣下面露出来的,是一件黑色的神父长袍。长袍的剪裁合体,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在壁炉的光焰中微微闪烁。厨房里很暖和,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着,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从缝隙里蹦出来,在空中划出微小的弧线便熄灭了。这股暖意将众人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窗玻璃上的霜花也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滑。
赛克斯图斯端起热茶,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手指捏住茶杯的杯耳,小指微微翘起,杯沿送到唇边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急也不慢,他轻轻喝了一口,然后他皱起眉头。那个皱眉来得很快,眉心那两道宽而直的纹路瞬间挤得更深,薄嘴唇在杯沿后面抿成了一条更薄的线。他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杯底与木桌接触时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嗒”,那杯茶显然不合他的口味,但他没有说什么。在此期间,他的背依旧是挺拔的,像一根被钉入墙中的铁钉,纹丝不动,没有任何靠上椅背的意思。
赛克斯图斯再次看向宋稷,他问:“这是德斯坦斯?”克拉苏先生呵呵笑道,那笑声浑厚而爽朗,在温暖的厨房里回荡了一圈,像是将空气里最后那一丝紧绷感也震碎了。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宋稷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宋稷的肩头微微一沉,“不是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但毫不在意的愉快,“这是马格努斯!我最最得意的学生!”“最最”两个单词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一个老父亲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