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反常的举动。他打趣地问,“小馋猫也开始屯粮食了?”尼特嘴里已经塞了一块面包,正嚼着午餐,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松鼠。他含糊不清地回答:“等德斯坦斯醒过来以后,我们再一起享用!”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像已经看见了德斯坦斯睁开眼、他们四个人坐在壁炉前一起吃糖饼的画面。克拉苏先生哈哈笑开,那笑声浑厚而温暖,在厨房里回荡了一圈,把壁炉里的火都吹得更旺了一些。他接着说,“明天我会和马格努斯出去一趟,你在家照顾好德斯坦斯,可以吗?”
尼特用力点头,面包屑从他的嘴角飞出去,落进了汤碗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只被拍得砰砰响的小胸脯瘦得可怜,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看到肋骨的形状,但他的神情无比认真,像是在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我向主起誓,我一定会照顾好德斯坦斯!”克拉苏先生笑着一直点头,眼神里满是慈爱,他伸出手,将尼特嘴角沾着的面包屑擦掉,然后接着问,“那小馋猫会让自己和德斯坦斯挨饿吗?”尼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装着糖饼的那个口袋,口袋被拍得啪啪响,里面的油纸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扬起小脸,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会!”那语气里的笃定,仿佛他口袋里装的不是一块小小的糖饼,而是一支足以对抗整个冬天的军队。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雪还在呜咽着,但厨房里却暖得像春天。
夜色深沉,天地之间被白色的大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白布将整个世界从头到脚裹了个严紧。大地被白色覆盖,原本深色的泥土、枯黄的草茎、教堂灰色的石墙,统统消失在了一层厚厚的白之下。夜色中,这片无边的白显出一种苍白的灰色,那是死人的白,那是被月光照透了之后从内部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灰色。寒冷的北风敲打着窗户,发出阵阵急促的响声。风声从窗框的接缝里、从玻璃与木框之间的裂隙里、从所有能找到的缝隙里钻进来,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窗外、拼命地想要挤进来。
宋稷躺在床上,下意识将被子压紧了些。他的手指攥住被子的边缘,用力往下拽了拽,直到被角严严实实地塞进他的肩膀下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的身旁是德斯坦斯,对方正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弱的温热,拂过枕头上那一小片被体温烘暖的区域。可宋稷睡不着,他望着发灰的天花板发呆,那块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白天看过去像是一条普通的裂痕,但在灰蒙蒙的夜色中,那条裂缝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线缓慢地爬行。他心里想着自己的十字架,那枚十字架现在不在他的脖子上,它被留在了艾米丽夫人家里,留在了那些他还无法确认是否已经被彻底驱逐的魔鬼的附近。
以前他和克拉苏先生外出驱魔时,克拉苏先生总会在驱魔仪式结束后留下自己的十字架,交给那些被魔鬼曾附身过或者蛊惑过的人。他会将十字架放在那人的枕边,或者挂在门框上,然后第二天再去取回。宋稷问过克拉苏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克拉苏先生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被魔鬼附身过的人,哪怕是将魔鬼从其体内驱逐了出去,被魔鬼附身过的人的意志和精神依旧是脆弱的。那种脆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灵魂层面的一道裂缝——魔鬼虽然被赶走了,但它在离开时撕开的那道口子还没有愈合。如果在此期间他们被魔鬼再次附身,那么等待这些可怜的人的结局只有死亡。
因为其他的魔鬼会乘虚而入,而一具已经被撕开过一次的灵魂容器,经不住第二次撕裂。十字架可以让其在脆弱的期间受到主的庇护,金色的光芒会在人的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其免于被魔鬼再次附身。同时十字架的力量也会修复和安抚这些人的力量和内心,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那道灵魂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缝合。可宋稷却忽略了一件事,他不是克拉苏先生。他并没有克拉苏先生那样博学的知识和那样强大的驱魔能力。他并不能将艾米丽夫人身边的魔鬼彻底地驱除,那些魔鬼现在也许还蛰伏在那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就藏在地板的缝隙中、墙壁的夹层里,等着下一个猎物靠近。
那么宋稷留下来的这个十字架,一枚并不足以彻底驱逐魔鬼、仅仅能起到暂时庇护作用的十字架——很有可能会给他和其他的神职人员造成很大的麻烦。因为这枚十字架的存在会让魔鬼感到被挑衅和被讽刺,而被挑衅的魔鬼会变得更加暴戾、更加狡猾,下一次再有人进入艾米丽夫人的家时,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蛰伏,而是猛烈的反扑。如果这件事情被圣安娜大教堂的神职人员知道,宋稷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身穿黑色长袍的审判官们的面孔。那么他面临的将是严厉的审讯,他将会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面对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都会被拆解成无数种可能的含义。最严重的后果,他会被当做背叛信仰和主的叛徒,被处决!
这个念头在宋稷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手指从脊椎的最底端一路划到了后脑勺。宋稷思来想去,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他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被北风嚎叫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就算真的后果很严重,他也心甘情愿地承担所有的惩罚。审讯、监禁、甚至处决——他都可以接受。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到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是善良的、是正直的、是一个真正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主的人,他不应该因为自己学生的愚蠢而受到牵连。
身旁的德斯坦斯轻轻地动了动,他在睡梦中重重吸了一口气,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宋稷下意识将被子从自己的肩膀上掀开一角,伸出手去够德斯坦斯身上的被子。冷风瞬间带走了他手上好不容易暖好的温度。那种冷来得极快,被子里积蓄的体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抽走,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在几秒钟之内就变得僵硬,指尖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宋稷将对方的被子压在德斯坦斯的肩下,掖了掖被角,确认不会被夜风灌进去。然后他准备将手缩回来,塞回自己的被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