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宋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他扭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一抹奇异的黄色的光在窗户玻璃上跳动着。那光很小,很微弱,像是一粒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星。它在玻璃上跳动了一下,又跳动了一下,节奏不规律——不像是烛火被风吹动时的那种摇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的另一侧一前一后地移动,光线随之忽远忽近。那光透过玻璃洒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射出一小块淡黄色的光斑,微弱得几乎不可见——如果不刻意去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是月光在墙壁上留下的错觉。
但宋稷看见了,他盯着窗户玻璃上那抹跳动的光点看了两秒——两秒钟里,那光点从窗户的左下角移动到了右上角,然后消失了,又在左下角重新出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掀开被子,冷空气像一头猛兽扑上来,将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咬了一口。他飞快地穿上鞋子,脚趾刚伸进冰凉的鞋膛就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几步来到窗户旁,身后被子里那点来自宋稷身体的热量被瞬间稀释得无影无踪,像是一滴热水落进冰窟窿里。
宋稷趴在窗户上,鼻尖抵着冰冷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被窗外的寒气从另一侧冻结成霜花。他眯起眼睛,透过玻璃上的霜花和不断砸落的雪花往外看。不远处的草地上,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的白。雪花纷飞,像是被撕碎的棉絮从天空倾泻而下,寒风凛冽,将那些雪花卷成一团一团的旋涡,在草地上翻滚、升腾、消散。在这片混沌的白之中,一盏灯火飘在空中,朝着斯尔德教堂的方向而来。那盏灯火悬在半空,离地面大约一个成年人的高度,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是一只迷路萤火虫——但它比萤火虫亮得多,那团橘黄色的光焰在狂风中竟然没有熄灭,反而始终保持着稳定的燃烧,像是有某种力量在保护着它不受风雪侵扰。
宋稷揉了揉眼睛,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霜花。等灯火靠近了一些,一抹红色映入眼帘,那抹红色在灰白的雪夜中异常醒目,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瓢朱砂。原来那盏灯火不是飘在半空,而是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人提着一盏油灯,朝着宋稷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油灯的光焰被长袍的袖子遮挡着,从远处看就像是灯火自己在飞。而在红色长袍的人旁边,还有一个身穿黑色正装的人。那个人的身形比红色长袍的人略高、略瘦,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踩在雪地里都踩得很深,但节奏丝毫不乱。
由于风雪实在是太大,鹅毛般的雪花像一道帘子一样横亘在宋稷和来人之间,他看不清楚来人的长相,红色的长袍后面是一团模糊的暗影,黑色正装的领口以上也是同样的模糊。他只能隐隐约约透过对方的身影判断,那应该是两个男人。宋稷眯起眼睛,那件红色的长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长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宋稷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觉得那件红色的长袍看起来有些眼熟。那种眼熟不仅仅是“在哪里见过”的模糊感,而是一种像是骨头里的记忆被什么声音唤醒了一下的悸动。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是在哪个人身上见过?正当他打算等对方靠近后看个清楚时,身后传来了呢喃声。
“好冷!好冷!”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梦境的深处渗出来的。宋稷回过头,德斯坦斯依旧闭着眼睛,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嘴里反复呢喃着“好冷”,那两个字像是被冻在了他的舌头上,怎么也吐不干净,每说一次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宋稷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两个男人在大雪之中继续朝着斯尔德教堂靠近。红色长袍的油灯在风雪中画出一条摇晃的橙色轨迹,黑色正装的身影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轮廓在雪幕中时隐时现,像是正在缓慢地穿越一道透明的纱帘。
宋稷收回目光,他离开窗户回到床上。他掀开被子,将德斯坦斯搂进自己的被中,他的左手穿过德斯坦斯的腋下,将这个比他瘦小一圈的人从那边拖过来。德斯坦斯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蜷缩着,像是一个习惯了侧卧的人突然被翻了个面,嘴里又嘟囔了一声“冷”。宋稷将对方的被子搭在两人的身上,拉到自己肩膀的位置,又用膝盖将被脚死死压住,不让一丝冷风从下方灌进来。然后他将德斯坦斯搂进自己的怀中,他的手环抱着对方纤细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德斯坦斯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琴键。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对方的后背,将自己的体温通过每一寸接触的皮肤传递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在睡梦中还在喊冷的人。
德斯坦斯突然开口,“马格努斯?”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带着那种刚从沉睡中浮出水面时特有的沙哑和迟钝,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确认身边有没有人。宋稷贴着德斯坦斯的头发,那些细软的头发贴在他的下巴和嘴唇上,宋稷感觉有些痒痒的,他回答,“我在这!”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德斯坦斯的耳朵,那口气息带着被窝里积攒的暖意,落在德斯坦斯冰凉的耳廓上,像是在那个冻僵的小小耳朵上贴了一片温暖的叶子。德斯坦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接着问,“你们回来了?”
“你们”——不是“你”,宋稷愣了片刻,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飞速运转,德斯坦斯此刻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里说出的话显然不是在对清醒状态下的宋稷说的。他大概是因为一直昏迷所以才说了胡话,那些在昏迷中积压的片段、梦境、幻觉,在沉睡的间隙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你们回来了?”——这个“你们”指的是谁?宋稷没有办法追问,他只是将搂着德斯坦斯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让自己的胸膛更紧密地贴着对方的后背,然后回答——“我回来了!”他将那个“我们”悄悄地替换成了“我”。
也许是听到了答案,也许是因为宋稷的体温终于穿透了那些缠绕在他梦境中的寒冷,德斯坦斯的呼吸慢慢变得深沉而平稳,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嘴唇也不再翕动了,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停靠的港湾,再度陷入了沉睡。宋稷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那抹跳跃的黄色光点不见了,玻璃变成了一块灰色的色块,没有光,没有跳动,没有那团在风雪中不熄灭的火焰。只有灰色的、冰冷的、被霜花覆盖的玻璃,和玻璃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外面依旧是呼啸的寒风和一望无际的大雪,那两个穿着红色长袍和黑色正装的男人,他们去了哪里?是走进了教堂的某扇门?还是消失在了风雪中?那件让他觉得眼熟的红色长袍,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几圈,最终被疲惫和困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宋稷搂紧怀中的人,德斯坦斯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不是温暖的,但至少不再冰冷。他的心跳很轻、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才能听到的鼓声,但那节奏是稳定的、持续的、让人安心的。宋稷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呜咽,雪花还在无声地坠落,教堂的某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嘎吱声。在这片被大雪封锁的、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宋稷搂着他想要保护的人,也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