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德斯坦斯的心不在这里,”“他不需要主的这份偏爱!”“他只爱他自己想爱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落在宋稷的心上,“这样的人,是永远都无法承担起审判长这一份重要的职责的!”克拉苏先生停了一瞬,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下来。然后,他的语气变了,从陈述变成了恳切,从分析变成了信任,“但是你可以,马格努斯!你可以承担这份重要的责任!”“主给了你认可,你心地善良,你也能看见金色的雪山!”
金色的雪山,那是只有被主选中的人才能看见的地方,是灵魂最终的归宿,克拉苏先生用这句话告诉宋稷:你看见的,你感受到的,你灵魂深处那份别人无法理解的使命感,那不是错觉,那是主的印记。“所以,请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我的眼光!”宋稷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不再是似懂非懂,而是某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被信任之后的坚定。
克拉苏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德斯坦斯沉睡的面容,然后转头对宋稷说:“我需要去一趟圣安娜大教堂,”他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稳,像是刚才那段关于审判长职责的郑重谈话只是一次寻常的闲聊。“请好好照看德斯坦斯——”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以及尼特那个淘气的孩子!如果午餐我赶不回来与你们一同享用,那么请帮我在主面前感谢他对我的馈赠!”宋稷郑重地点点头。
克拉苏先生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厚底的鞋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走出房门,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克拉苏先生站在关上的房门外,停了一瞬。他抬起手,将自己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一个怕冷的老人在整理衣物。但那高高的衣领遮盖住了他脖间的一个小小的咬痕,那咬痕的位置在颈侧,靠近喉结的下方,两个细小的血印,边缘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后刚刚愈合不久。
克拉苏先生确认伤口被衣领完全遮住后,便沿着走廊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宋稷重新跪回床前,他伸出手握住德斯坦斯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凉,即使在温暖的房间里,即使有热水擦洗过的余温,德斯坦斯的手指还是冰冰的,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很多年的鹅卵石。宋稷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睑上投下颤动的橘红色光影,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德斯坦斯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宋稷虔诚地祈祷,“我希望你永远健康地活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那个正在沉睡的人能听见,“永远幸福的活着!”他握紧德斯坦斯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将自己的一部分温度渡过去。这一次,德斯坦斯救了他的命。在森林里,在那些怪物的包围中,是德斯坦斯挡在了他的面前,是德斯坦斯的十字架迸发出金色的圣光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回来,是德斯坦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直到最后一刻才倒下。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宋稷觉得即使自己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他希望德斯坦斯能够快快好起来,睁开那双总是冷淡但现在紧闭着的眼睛,用那种只有对熟人才会露出的、不那么冰不那么冷的目光看他一眼,然后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像平时那样不咸不淡地叫他一声“马格努斯”也好。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某种呼吸。蜡烛的火焰被风压得弯了弯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宋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握着德斯坦斯的手,像一具虔诚祷告的雕像。
临近中午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那些雪花大得不像是从云层里飘下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人从高高的穹顶上一把一把地撒下来。寒冷的北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旷野的方向奔袭而来,裹着一股子冻透骨髓的寒气,呜呜咽咽地敲击着斯尔德教堂破旧的门窗。窗框上的铁皮被风震得哐当作响,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将走廊尽头的烛焰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壁上疯狂地晃动,像是教堂本身在打寒噤。
宋稷在厨房里准备好了午餐,他将最后一块面包切好摆在盘中,用布巾将餐盘边缘的碎屑擦干净,然后轻轻推开德斯坦斯房间的房门。尼特正睡在德斯坦斯的身边,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德斯坦斯,双手搂着德斯坦斯的手臂,搂得很紧,仿佛一松手那个人就会消失。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嘟起来,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梦,大概是梦见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自从德斯坦斯陷入昏迷之后,尼特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德斯坦斯的身边。除了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事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然后立刻跑回来继续守着。不过就算是德斯坦斯醒着的时候,尼特也会一直黏在他的身边,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尼特很喜欢很喜欢和德斯坦斯在一起,那种喜欢不是小孩子对大人暂时的依赖,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毫无保留的亲近。也许是因为尼特的年纪最小,在这个不大的教堂里他是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而德斯坦斯总是那个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照顾他的人,德斯坦斯会盯着他做完功课,会纠正他祈祷时的姿势,会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他不要用手抓面包;也许是因为宋稷相比德斯坦斯会更加严肃和不苟言笑!宋稷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叫醒尼特,他就听见了教堂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马车轮子碾压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吱呀吱呀地混着马蹄踩在雪地上那种沉闷的咯吱声。是克拉苏先生回来了!宋稷轻轻地关上门,将房间里的温暖留给两个睡着的人,然后穿过走廊来到教堂门口。
克拉苏先生正从马车上下来,弯着腰卸下套在棕色马匹身上的绳子和挽具。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将克拉苏先生秃顶的头铺满了白色的雪花。他的肩膀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棕色大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大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树。那匹棕色的马也不太好受,鼻孔里喷出浓浓的白气,脖子上的鬃毛结了一层冰碴子,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上的积雪。宋稷走上前,帮克拉苏先生安置好马匹。他解开马匹的挽具,将棕马牵进教堂侧面的马厩里,给它添了干草和水,又用一块旧布巾擦了擦它脖子上的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