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跪在床前。他手中攥着一块温热的湿布,正一点一点地替德斯坦斯擦着手。布巾上的热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将它放进床边的铜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小心翼翼地覆上德斯坦斯的手背、手指、指缝。床上的德斯坦斯正在昏迷,他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眉头没有皱起,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睡着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连梦话都不会说一句的那种。德斯坦斯的手臂白皙瘦弱。但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指腹和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长年累月握笔、翻阅经卷、擦拭圣器留下的痕迹。
斯尔德教堂里几乎所有的日常事务都是德斯坦斯在操劳,弥撒的安排、信徒的探访、经文的抄录、圣器的保管,事无巨细,他都一个人扛着,只是偶尔会让宋稷搭把手,克拉苏先生每天要忙着做弥撒,外出去帮要结婚的年轻人做圣事主持,帮刚出生的孩子做洗礼,帮去世的老人做祷告。而马格努斯作为执事与辅祭则需要跟在克拉苏先生的身旁学习一个执事成为神父之前应该学习的内容,以及帮助克拉苏先生完成各种祷告与圣事主持。
德斯坦斯虽然很年轻,甚至比马格努斯还要小两岁,但他的性格稳重又冷淡。那种冷淡不是少年人故作深沉的姿态,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像是他的心被锁在了某个别人进不去的房间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而这种冷淡仅针对于除了马格努斯、尼特以及克拉苏先生之外的人。在这三个人面前,德斯坦斯偶尔会展露出一些属于年轻人的表情,虽然那表情通常也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或者眼神从冰冷变成了不那么冰冷。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克拉苏先生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热水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克拉苏先生将铜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卷起袖子,帮宋稷给德斯坦斯用热水擦洗身子。他的动作比宋稷熟练得多,先将湿布敷在德斯坦斯的额头上停留片刻,再轻轻擦拭他的脖颈、手臂、胸口。德斯坦斯有些瘦,湿布拂过他的胸前时,那些骨头随着他沉睡时的呼吸节奏若隐若现,骨头的轮廓在苍白的皮肤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又随着呼出的气流缓缓隐没下去,像是潮汐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克拉苏先生的手在他的胸口停了一瞬,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微弱但稳定的心跳,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洗。在这期间,宋稷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克拉苏先生。他说他在艾米丽夫人家里的遭遇,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些在密林深处听到的声响,那些在雪地里无法解释的寒意。他说得断断续续,偶尔停下来组织语言,偶尔因为回忆起某些画面而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湿布。然后他又将他和德斯坦斯在艾米丽夫人家附近森林中遭遇魔鬼的事情也告诉了克拉苏先生。说到这一段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那些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怪物,说德斯坦斯的十字架中迸发出的金色光芒,说德斯坦斯是怎么挡在他面前、用十字架的圣光逼退恶魔、然后在最后一刻倒下来的。
克拉苏先生听完,神情变得少有的严肃。他一直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那种和蔼并不是挂在脸上的客套,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温和。他的眼角总是带着细密的纹路,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即使是在最严厉的布道中,他的声音也像是冬日壁炉里的柴火,温暖而不灼人。但此刻,那张和蔼的脸上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凝重。克拉苏先生问,“你的十字架,在艾米丽夫人的家中?”宋稷点头,然后他低下头不敢看克拉苏先生的眼睛。他把自己的十字架放在了艾米丽夫人的卧室,在一个最不应该出事的时刻,尽管他的本意是希望自己的十字架能给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带来片刻的安宁,让其免受恶魔的侵扰和折磨!
克拉苏神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沉睡的德斯坦斯,但它沉甸甸的分量还是压在了宋稷的心头。“十字架对于我们,就像是刀剑对于士兵,画笔对于画家。”克拉苏神父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久的沉淀才从嘴里说出来的,“我明天陪你去艾米丽夫人家中,取回你的十字架!”宋稷自责地低下头,湿布从他手中滑落掉在铜盆边缘,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宋稷痛苦地说,“克拉苏先生,我感觉我并不适合做一个神父!”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克拉苏先生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伸出手,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落在宋稷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他深棕色的头发。他的神情变得慈祥又温柔,像是一个看着自己孩子摔倒后又努力爬起来的老父亲,心疼但不急于伸手去扶,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怜悯。克拉苏先生问,“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孩子!”
宋稷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他回答,“我的十字架无法驱除恶魔,德斯坦斯的可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碾磨了很多遍,“我亲眼见到他的十字架中冒出金色的圣光,那是主对他的庇佑。而我的十字架,对于恶魔来说却并没有多大的作用!”他说完便又低下了头,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克拉苏先生听完之后,并没有露出宋稷预想中的失望或忧虑,相反,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那种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暖,像是一双大手将宋稷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轻轻捂热。
“我的孩子,”克拉苏先生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主只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这与能力的强弱无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床上沉睡的德斯坦斯,“德斯坦斯需要借助主的力量,来保护他想用生命去保护的人,于是主听到了他的祈祷,借给了他力量,给了他庇护!”宋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确定自己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如果主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为什么他的十字架在怪物面前毫无反应?是因为他不够需要?还是因为主觉得他不需要?克拉苏先生看着宋稷脸上那副纠结又沮丧的表情,知道这个孩子的脑瓜里正在打转什么。他先是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只有长辈才会发出的、对年轻人倔强的无奈。
克拉苏先生认真地看着宋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马格努斯!”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尽管我之前说过,德斯坦斯的天赋很高!”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落在宋稷的眼中,“他的能力和天赋,比你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强,甚至比当年的那个男孩的能力和天赋还强!”“当年的那个男孩”宋稷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能从克拉苏先生提到这个名字时的语气中听出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情感,像是一段被压在箱底的旧事。